城南派出所之怪声
康乐苑十三号楼夜里总有动静。
四楼那家的婴儿夜夜哭。孩子他妈在群里问,谁家夜里在楼上弹东西。三楼说没听见,四楼说不是自己家的,是从天花板上头下来的。吵了三天,有人发了一句,这楼是不是闹鬼。
那声音是啪嗒啪嗒的,一下,隔一会儿,又一下,像小孩把玻璃弹珠往地上撒。从夜里十一点多起,到十二点半前后停。谁也没看见过弹珠,谁也没看见过小孩。
物业在楼下贴了张纸,写着‘楼道内禁止堆放杂物’。有人用笔在下面添了一行,先把鬼赶走。
郑小满来这栋楼那天是三月初,风里还有凉气。他头一年分到城南派出所,实习期还没满。这栋楼的事是街道转过来的,说居民连着报了三回。
他先去了物业。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姓周,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。
“派出所的。”郑小满说,“楼里那个声音,你听见过没有。”
“我不住这儿,都是别人跟我说的。”老周把本子翻过来,“四楼的李姐,报了三次。三楼的王老太,昨天下午来说了一次。”
郑小满把这两行抄在本子上。
他从物业出来,绕到楼底下。楼是老楼,单元门是铁皮的,掉漆。门里一道楼梯往上走,走到一半有个转弯的平台,平台边上一个小窗,玻璃碎了一块。
他上楼看了一圈。四楼的门虚掩着,里头有婴儿的哭声。
下楼时他在三楼转弯的平台那儿停了一下。平台上有一摊没拖干的水。他抬头,顶板上有一道裂缝,缝边上有个方方的口子,比手掌大一点,上头盖着块铁皮,一角翘着。
他踮脚够了一下,够不着。铁皮是凉的,边上有锈。
三月十三号晚上,张守业死在二楼半的转弯平台上。
那天傍晚六点多,陈水生从外面回楼。
他母亲白天给他打过电话,说楼里闹鬼,天天半夜弹珠子,她睡不着,让儿子回来一趟。他从县里坐了两个半小时的班车,身上还带着车的味道。
他先上了三楼,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母亲开了门,让他进去吃饭。他说等会儿,他有点事。
他去了四楼。
四楼的门开了,李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。
“你妈跟我说了。”她说,“你家老爷子还是不搬。”
“不搬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李姐说,“我家孩子才七个月。他一夜哭三回,我半个月没睡整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没用。”她说,“你得让那声音停。”
陈水生站在门口没说话。孩子在她怀里睁着眼看他,看了一会儿,撇了撇嘴。
他下楼的时候,二楼那家的门开着一条缝,一个女人探出头来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家这个水龙头,又漏了。”她说,“你能不能给看一眼。”
他站住,把壶放在地上,进去拧了两下,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小卷生料带,缠上,拧紧。
“明天要是还漏,给我妈说一声。”他说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他说,“料带是我上回买多的。”
他从二楼出来,在楼道里洗手,水顺着台阶流下去。他甩了两下手,把壶搁在自家窗台上,往下走。
看见张守业站在三楼的平台上打电话。
平台上那块铁皮的影子在墙上斜着,像贴了个补丁。
“喂,王哥,那套房子…………”张守业背对着楼梯,说着话往上走了两级,“我这边没问题,就是老人那边磨叽。给我半个月。”
陈水生站在楼梯下面,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壶,壶嘴上往下滴着水,滴在台阶上。
“半个月。”他说。
张守业回头,看见他,笑了一下,把电话挂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爸那事,你再劝劝。”张守业说,“实话跟你说,那一片我手上压着三套,都要一起走。你爸这套要是拖住,我另外两套就压在那儿,利息一天一天地走。”
“我爸在这儿住了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的房子也是房子。”
陈水生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妈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我都知道。”张守业说,“你听我说,等我签下来,我给你爸找个一楼的,带院子,你想让他种点什么就种点什么。”
“他要这个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这个。”张守业说,“他要的是不搬。人不搬,钱就动不了。”
“你跟我爸说的时候,说的是住到月底。”
“我说的是差不多月底。”张守业说,“差不多这三个字你没听见。”
“我妈照着那个日子把柜子都清了。”陈水生说,“她挑出来三箱子,全是我爸的东西,她说等开春搬,一样不落。她那箱子放在门口,放了半个月。”
“搬过去也有地方放。”
“搬到哪儿。”
“一楼的。”张守业说,“有院子,他还能种点菜。”
“他在这儿种了三十年。”
张守业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“水生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替人办事。这三套我压着,一个月光利息就够买你爸那屋半间。你要是嫌少,我可以再加两万。加完这事就定了。”
“我没跟你要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妈夜里睡不着。”陈水生说,“她听着那声音,一晚上起来三回,坐在床上听。她跟我说,那声音像小孩打弹珠。”
张守业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孩打弹珠。”他说,“行。那你让她别听。”
“她要的是不搬。”陈水生说,“她跟你一样。”
“那这事没法谈了。”
他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,脚已经在平台上的水渍里滑了一下,手扶住了墙。
陈水生跟了上去。
平台上那点地方很小,两个人站在一块儿,肩膀离着不到一尺。楼道的窗户在那儿,塑料布被风一掀一掀的。
陈水生伸手去拦他,想让他站住别动。张守业往后一让,脚下一滑,背后就是楼梯的台阶。
他背朝楼梯倒下去的时候,伸手抓了一下,抓空了。
后脑磕在平台的水泥角上,声音很闷。
陈水生在上面站着,站了几秒钟,才迈下台阶。他蹲下去看,张守业的头歪着,血从后脑底下往台阶上走,一层一层往下淌。
他喊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
他站起来,往楼下走了。
楼下配电室在单元门里侧,一间半人高的小屋,门上没锁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他扯开铁丝,摸到那一排闸。跳开的那一路在第三个,他伸手推上去,又拉了下来。
楼道是黑的,本来就黑。他要它黑着。
他站在黑里,伸手摸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走到三楼,自家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,他母亲屋里还亮着灯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敲门。
他上了六楼。
六楼姚姨家的门锁着。姚姨那把备用钥匙在他母亲手里,一串,挂着个小木牌,牌上是姚姨自己写的字。他拿了那把,开了门。
屋里是住人的味道,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。客厅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几张单子,是他母亲替她收着的物业费收据。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,里头剩着半杯水。
他下午跟张守业说过话,就在楼道上。他打过一通电话给张守业,那边没接。
他怕楼道上那东西把他的声音录进去了。他上楼是去看姚姨屋里有没有别的。
他在屋里翻了一遍。抽屉里是衣服,柜子上是药盒,厨房的橱柜里放着一袋米、两瓶酱油。没什么可翻的。
茶几底下压着一部手机,是张守业的。下午在楼道里谈事,他放在平台边上,走的时候没拿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他没找到别的。
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,踩着凳子掀开那块铁皮。里头一团线,线上面撒着老鼠药。他伸手进去,把音箱的线拽了,又摸到那台旧手机,拽出来,卡掰了,扔回线堆里。
他把音箱揣进棉袄里,下楼,回了家。母亲已经睡了。他把音箱和那部手机塞进厨房米缸后头,用米袋子压住。
他在楼下坐到半夜,又出去了一趟。身上那点血得处理,东西得找个地方放。等他绕回来,已经过了两点。
那天夜里两点零七分,电来了。
楼道里的灯一下全亮。灯亮的时候,楼道里没有一个人。
单元门的门禁是前年装的,铁门上加了一台读卡器,卡是圆片,贴着门框。系统在物业的电脑上,谁刷卡,几点刷的,记着。
凌晨三点,值班的保安从大门那边过来巡楼。他拿手电照着走,走到二楼的时候,手电筒的光落在平台的边上。
一楼半的台阶上是干的。二楼平台上黑了一摊,边上躺着个人。
读到这里是《城南派出所之怪声》的试读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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