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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衣

嫁衣

嫁衣

姐姐逃婚那晚,亲手替我穿上了她的嫁衣。她说,你比我合适。

天亮时,母亲把我送上了裴家的花轿。裴家老太太当着全府把话钉死,府里没有大姑娘这个人,谁提谁出去。

我在裴家过了三年,丈夫白天处处护我,夜里从不进我的房。府里人叫我二少奶奶,老太太叫我老二家的,没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。

三年后,裴知远把姐姐找回来了。

这一回,她要自己迈出那道门槛。

姐姐的嫁衣

姐姐的婚期定在明天,嫁衣在我手上。

我把那件嫁衣从架子上取下来,先在腿上铺平,再把肩上落的灰掸掉。

我的活是替姐姐看住这件衣裳,每天翻一次,不叫它压在底下起褶。

料子是半年前裴家送来的,娘请了城南的裁缝到家里做,领口那一圈针脚密得能立起来。

衣裳是照姐姐的身量裁的,明天一早裴家的轿子就到门口。

她进屋来的时候没敲门,我听见门闩响才回头。她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站着看我手上那件衣裳。

她说:“你把衣裳穿上。”

我说:“你穿。”

她说:“你比我合适。”

我当她是让我先试身量,没动。她自己伸手解我的衣带,我抓住她的手,她的手比我凉。她把我的手拿开,又解了一道带子。

她说:“站好。”

我先脱了鞋,绣鞋摆在脚踏边上,她弯腰替我把袜口理平。嫁衣是单的,我穿在身上觉得凉,从领口一路凉下去。她在身后替我系带子,一道一道从腰往上系,系到脊背中间那一道的时候停了一下,又系紧了一格。我说:“系松些。”

她说:“你本来就比我瘦。”

她把我的肩扳过来,对着铜镜让我看她自己身上那件旧的月白衫子。她说:“你看,你穿这身比我好看。”

这句话我要想一想。她比我高一寸,肩也宽,衣裳穿在我身上短了一截,袖口盖不住手背。铜镜里我们两个都不说话。她把手搭在我肩上,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。

她把我的头发拢到后面,手当梳子,从头顶拢到颈后,拢了三回。第三回手停下来,她去开柜门,从里面提出一个早就包好的小包袱。包袱不大,一只手就能拎起来。她把包袱提在手上,我又说:“姐。”她开了后门。

她站在门槛上回头,说:“明天早上有人来接你,你上轿。”

我问她去哪儿。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这话时看着巷子那头,眼睛没落在我身上。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,巷口那户人家养着一条狗,平日见了生人要叫。

她跨出去,把门带上。门闩从外头落下去,声音很轻。我站在屋子当间听,先听见她鞋底在土上走了三步,第四步就听不见了。

我等那条狗叫。狗没有叫。

我回屋把嫁衣的带子又系紧了一道。系完我坐在床沿上,看那件嫁衣在铜镜里挂着,跟前半夜一样亮。天还没亮。

上轿

母亲在门槛上跪下来的时候,我不在屋里,我在灶间替她把第二天的馒头装进笼屉。

我听见外头膝盖碰地的声音,跑出去,看见她跪在门槛前,额头搁在门槛上,两只手撑在两边的门框上。我伸手去扶她,她不许我扶。

她说:“裴家要的是你姐姐。”
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抬起来一点,又磕下去。她说: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这门亲事是裴家来提的,是我们应下的。你姐姐走了,明天轿子到了门口,我拿什么递给人家?”

我说:“娘,你起来。”

她说:“你不应,我不起来。”

我在门槛前站着,站了有一会儿。我想起昨天下午裁缝来收针,量过我的肩,量过姐姐的肩,两个尺寸差着一指。我说:“我应。”

她起来了,起来时膝盖上沾着土,她先给我把身上的土拍掉,又去灶间看那锅水。她一夜没睡。水开了,她把水装进壶里,壶是昨天就备好的,壶嘴用布塞住了。

天擦亮的时候来的是一顶青布轿子,裴家老太太说过婚事从简。母亲把我送出门,在我手里塞了个荷包,荷包里是几个制钱,她用嘴碰了碰那荷包,把荷包按在我手心里,按了两下。她送我到轿门跟前,看见轿前有个裴家的婆子站着。

她跟那婆子说:“凡事留人情,日后好相见。”

那婆子应了一声“是”,声音平平的,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搭话。

我上轿。轿帘落下来,帘子一边的穗子扫在我手背上,扫了两遍。轿子抬起来,母亲在外头咳嗽了一声,咳得很响,像是要把什么咳出去。

轿子进了裴家的二门,停了。帘子外头有人来回走动,走了两趟,帘子才掀开。一个婆子把我扶下来,我踩在一张草席上,草席铺在青砖地上,压不平,脚底下有一块鼓着。正堂上摆了一把椅子,老太太坐在上首,下头站着几个下人,横站成一排,人缝里能看见后头那堵墙。

老太太先不看我。她跟旁边管事的人说:“府里没有大姑娘这个人。”

管事的人应了。

她说:“从今天起,谁也不许提。谁提,谁就出去。”

几个人把眼睛收回去,很快。

她又说:“人进了这个门,就得按这个门里的规矩活着。姊妹两个,各有各的次序,不相逾越,这话你们记着。”她说完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从上往下,落在我鞋面上。

她说:“带她去跨院。”

冯嫂来领我。从正堂到跨院要过两道门,她在前头走,我跟在后头。一路上没人叫过我的名字,她只说过两句话,一句是“这边走”,一句是“台阶,留神”。跨院那间屋收拾得干净,床上的被褥是新的,柜子空着,只有窗台上一只粗瓷碗,碗里搁着半根燃过的灯芯。

二少奶奶

我起来的时候鸡叫过头一遍,裴家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。

我端了水进正屋,老太太坐在镜前梳头,替我开门的是她屋里一个丫头,那丫头眼睛没抬。我小心翼翼地把铜盆搁在架子上,拧了帕子递过去。老太太接了,擦了脸,从镜子里看我一眼,说:“放那儿。”我就把盆放在她右手边能够着的地方,退到门边站着。

冯嫂进来回事,说灶上备了粥,问要不要添一样。她说完,跟老太太说:“二少奶奶已经起了。”

老太太嗯了一声。冯嫂应着,把我领去跨院。这三年里,我被叫得最多的就是这一种叫法,都是挂在我丈夫身上、挂在我住的这间屋子上。

吃早饭的时候,老太太说:“你在我这儿伺候一个月,一个月的规矩学熟了,往后自己看着办。”

她说的是“你”,没有名字。

府里几个下人在廊下歇脚,交头接耳,我提着壶从旁边过,听见了。

一个人说:“家庭合不合,看看儿媳和公婆。咱们这位,看着倒老实。”

另一个说:“老实顶什么用。大姑娘那样的人进了门,才撑得起这一家。”

我没有回头。壶里的水晃出来,手忙脚乱洒在鞋面上,我用脚背上的布擦了一下。

下午井台边上有个新来的丫头替我绞水,绞着绞着看见我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根簪子。那是我从家里带来的,银的,不亮,我用了三年。她说:“二少奶奶这根簪子好看,比我姐姐的好。”

我说:“你姐姐在哪儿?”

她说:“在家。她比我能干,我娘说等秋后给她说人家。”

她说:“二少奶奶,你娘家的姐姐呢?”

我把桶提起来,水泼了半桶在井台上。她自己也听见了,脸都白了,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搓手。她张了张嘴,看我的那一眼很短。

那天晚上前院传话过来,老太太说,井台上的丫头不用了,叫人送出去。我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,没人给我由头。

第三天上,他们把她送走那天,我早上到井台边上去了一趟,问了她的名字。她叫阿菱。我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我坐在灯下把这件事从前到后想过一遍,想不出一句能替她说的。我没有说。

夜里我坐在灯下,把这三年别人叫我的叫法在心里数了一回。二少奶奶。老二家的。太太屋里那位。数到最后,一个都没有落到我的名字上。我把灯挑亮一点,又挑暗一点,就着这个光把白天穿的那件外衫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
旧衣箱

老太太是九月里叫人把那只箱子抬过来的。

那天上午我在跨院缝一双鞋帮子,冯嫂带着两个人抬进来一只樟木箱,箱子角上磨白了,铜搭扣上挂着一把没上锁的小锁。

冯嫂说:“老太太说了,天要冷了,二少奶奶没有厚的。大姑娘走的时候衣裳没带走,搁在库房里也是喂虫子,你都试试。”

读到这里是《嫁衣》的试读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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