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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
城南派出所之夜班保安

郑小满报到那天穿的是一身保安服。

新警服要等半个月,他爸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套旧的,肩章摘了,颜色深一点,看着也挺像。他穿着这身进了派出所大门,门卫老头抬手敬了个礼。

郑小满赶紧也敬了一个。

“你是新来的保安?”

“我是新来的警察。”

老头的手举在半空,看了他三秒。

“哦。”他说,“那进去吧。”

晨会上所长让新人自我介绍。郑小满掏出一沓纸,三页,昨晚写到十二点,标题叫《关于尽快融入基层警务工作的若干思考》。他念了半句,所长说,“拉倒吧,坐下。”

上午老宋带他去社区做防诈骗宣传。活动室来了十七个人,平均年龄七十三。郑小满讲了一个钟头,讲得后背出汗。

一个大妈举手。

“小伙子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有对象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活动室里的空气一下就活了。他被围在中间,二十分钟收了七个电话号码。两个大妈为了谁的孙女更合适争起来,一个说自家孙女是护士,一个说自家外甥女在银行。郑小满站在中间劝架,劝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谁是谁的。

老宋坐在最后一排,笑到咳嗽。

回所里的路上他问郑小满,讲得怎么样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老宋说,“干这行,看见的东西多了。有的事你看见了,说出来没人管。有的事你说出来,人家还怪你多事。”

“那看见了怎么办。”

“记下来。”老宋说,“记下来搁着。”

郑小满把本子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
下午来了个醉汉,报警说手机被偷了。

“手机什么时候丢的?”

“丢的时候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您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“发现的时候已经丢了。”

郑小满的笔停住。他抬头看了旁边一眼。老宋在喝茶,看窗外。

“您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?”

“能。”醉汉说,“你转正了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先不报了。”醉汉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“我等你转正。”

晚上八点,龙津路口有人抢包。郑小满第一个冲出去。

跑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前面那个人回了一次头。抢了东西的人不回头。

郑小满犹豫了一下,接着追。

他追着那道人影跑过两条街,在死胡同里把人摁在地上。

被摁住的喊,“我不是抢包的,我是追抢包的。”

“那抢包的呢?”

“往那边跑了。”

后来失主赶过来,站在巷口一指,“就是他们俩。”

失主在所里做笔录的时候,写完又问了一句,那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。

郑小满说不是。

失主说,那你们怎么把他们俩都抓了。

郑小满没答上来。

第二天早上投诉电话打到了所长办公室。所长把郑小满叫过去,让他把那份《若干思考》带上,念了两句就让他停了。

“幸福里小区。”所长说,“社区警务室,一张桌子一把椅子。你去那儿看着点人,看着点门,别给我惹事。”

幸福里在城南,六栋老楼,都七层,没电梯。西门旁边一间平房,门上钉着一块牌子,幸福里社区警务室。

郑小满推门进去,一股灰味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小区平面图,胶带已经黄了。
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五十来岁,藏蓝保安服,戴顶帽子,手里拎着个暖水瓶。

“新来的?”

“郑小满。实习。”

“我姓陈。”那人把暖水瓶放桌上,“陈立春,这儿的保安。你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
他转身出去,两分钟后拎回一块抹布。

“桌子先擦擦,这屋三个月没人来了。”

他擦得很仔细,边角都擦到,擦完把抹布叠成方块搭在窗台上。然后他蹲下去,指着墙角的插座。

“这个是坏的,我上礼拜报修了,物业说得等。”
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胶带,一截一截把电线顺着墙根粘好,粘到桌子底下。郑小满坐下试了试,椅子晃。老陈摸出把小扳手,拧了两下。

“行了。”

那天下午,老陈把小区里的人给他说了一遍。六栋楼,三百二十七户。谁家养狗,谁家的孩子上几年级,他都知道。

传达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旧沙发。墙上钉着一排钉子,挂着钥匙,每把钥匙上贴一张纸条,写着门牌号。老陈说,这是给几户老人留的备用钥匙,怕他们忘带。

桌子上面压着一块玻璃,玻璃底下夹着几张纸。一张物业值班表,一张小区平面图,还有一张手写的电话号码,字很小。

“三号楼二单元有个老太太,八十三,儿子在国外,五年没回来。她每天下午三点下楼晒太阳,你有空跟她说句话,她就爱说话。”

“五号楼有个精神不太好的,别人躲着他,他不咬人,就是爱骂。”

郑小满掏出本子记。老陈看着他记,笑了。

“你这本子跟我一样。我也记,谁家几号收快递,谁家什么时候回来。干我们这行的,记性不好不行。”

下午四点半,老陈拎着一个饭盒从传达室出来。

“走,跟我去趟三号楼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送饭。”

三号楼二单元一楼的门虚掩着。老陈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屋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很瘦,穿一件棉袄,坐在窗边晒太阳。她看见老陈,笑了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老陈把饭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,“今天白菜炖粉条,你牙口行。”

老太太低头吃。老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把窗台上那盆花转了个方向。

“这个得朝着太阳。”他跟郑小满说,“她眼睛不好,看不见花朝哪边。”

下楼的时候郑小满问他,这是社区安排的。

“不是。”老陈说,“她儿子在国外,五年没回来。我原先给她送快递,看她老在门口站着,就顺手带了。”

“送了多久。”

“三年多。”

郑小满掏出本子写了一行。老陈看见了,笑。

“你还真记。”

“记着好。”

“记着好。”老陈说,“我也记。”

第二天下午,郑小满跟着老陈去了一趟五号楼。

五号楼三单元一楼那家门口堆着纸箱,从楼道一直堆到门口。老陈敲了敲门,里面有人应了一声。

“老李,出来了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。里面的人拿眼睛把郑小满从头看到脚。

“他是新来警务室的。”老陈说,“以后有事你找他。”

“不找。”里面的人说,“你们上回那个,答应给我换个灯泡,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
“我给你换。”老陈说,“灯泡呢。”

里面的人回屋,拿出一只灯泡,隔着门缝递出来。老陈接过,搬了个凳子,把门口那盏灯换了。

下楼的时候郑小满问他,这人什么毛病。

“没什么毛病。”老陈说,“就是十年没人跟他说话。”

郑小满在小区待了下来。日子闲,闲得他每天要在小区里走八圈。他到小区的第三天,替老陈送过一趟快递。

六号楼四零一,一箱猫粮,很沉。他扛上四楼,敲门,一个男的开门,看一眼单子,说不是我的。郑小满说单子上写的就是四零一。那男的说那是楼上,四零二。

他扛到四楼半,敲门,没人应。他把箱子放在门口,下楼了。第二天那男的找上门来,说箱子被人拆了。

后来查清楚,是四零二那家的小孩拆的。小孩以为是自己家的,拆开一看是猫粮,家里没猫,就把箱子扔楼道里了。

郑小满赔了六十八块钱。

他跟老陈混熟了。老陈值夜班,晚上坐在西门口那间传达室里,泡一缸茶,看一台小电视。

有一回下大雨,配电房跳了闸,六栋楼全黑了。老陈打着手电筒出去,一圈一圈地转,转了两个钟头才回来,鞋上全是泥。郑小满在传达室等他。

“来电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老陈把雨衣挂在门后,“三号楼那个老太太怕黑,我去看了看她。”

他倒了两缸茶,一缸推给郑小满。

“你多大了。”

“二十二。”

“二十二。”老陈说,“我二十二的时候,刚从老家出来。”

“出来干什么。”

“干活。”老陈说,“什么活都干。后来在一个厂里待过一阵。”

“哪个厂。”

“干过的厂多了。”老陈端起茶缸,“一个地方待半年,谁记得住。就记得那时候饿。”

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,声音很小。外面雨还在下。

“你为什么当警察。”老陈问。

郑小满想了想。

“我小时候丢过一回。在商场,找不着我妈了。有个警察把我抱到服务台,给我买了根冰棍,陪我等了两个钟头。”郑小满说,“我记得他制服上的扣子,铜的,特别亮。”

老陈笑了一下。

“就为这个。”

“就为这个。”

老陈没再说话。他把茶缸里的水续上,看着窗外。

“你办过案子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郑小满说,“实习的,还没办过。”

“哦。”老陈说。

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
半夜三点,老陈起来出去巡了一圈。回来的时候,他给郑小满带了两个包子,是早市摊子上刚出锅的。

“趁热吃。”

有一回郑小满问他老家哪儿。

“山东。”

“山东哪儿?”

“小地方。”老陈把茶缸转了半圈,“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
读到这里是《城南派出所之夜班保安》的试读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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