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无旧事之醉太平
《醉太平》
却说临安城,绍定二年冬。天光还没透,沈恪已经蹲在府厅前的石阶上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远处军巡铺打了更,梆子慢悠悠地响,隔半晌才又一下,像怕惊着这满城熟睡的人。
他在临安府做缉捕使臣,到今日四十七日。四十七日里,他没等着过一件差事。
他爹不识字。从沈恪七岁起,他爹就逼他念书。
“沈使臣。”
有人从背后叫他。沈恪回头,见是周德,忙站直了。周德也是缉捕使臣,在府厅下趋走了半辈子,走路懒,眼睛却不懒。沈恪到任头一日,是他在府里一处一处指给他看的。
“你又是头一个。”周德在他旁边蹲下,先呵了两口白气,“昨夜城西拿了一个人,后日要解。你猜谁去?”
“自然是周使臣。”
周德笑了一声:“这桩我推了。”
“这桩也推得?”沈恪说。
“人是老陈拿的。”周德道,“我送去,送得到,功劳是他的。送不到,算我的。”
沈恪没话接,只好也跟着笑。
阶下有人跑过,是个铺兵,手里捏着一角纸,跑得急,在石阶上绊了一下,爬起来又进去了。周德从怀里摸出一块饼,掰了一半给他。沈恪接了,说声谢。饼是冷的,咬下去发硬。
天色白透的时候,阶下来了个老婆婆,拄一根竹杖。她站了半日,才上来问:“这里,是问事的地方不是。”
“问什么事。”周德说。
“我儿子叫府里拿了,关了几日了。几时能放。”
“关在哪一处。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老婆婆说,“邻舍说是府里。”
“犯的什么事。”
老婆婆没作声。
“犯的什么事都不晓得,我就查不着。”周德说,“你去书铺写一张状,讲他姓什么、几时被拿的。写明了递上来,才有人看。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
“先生替你写。”
老婆婆站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她才说:“我讲不出他几时被拿的。那日我不在家。”
“你到哪里去了。”
“我女儿家。”老婆婆说,“她生了。”
周德没接话。
老婆婆往东边看了看,又问:“先生,他要是放出来了,我到哪里去接他。”
“他放出来了,自己会走回家。”
老婆婆谢了他,拄着杖走了。
“她上来一趟,问的就这一句。”沈恪说。
周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替她写,就得替她担着。”他说,“往后人家拿这张纸问你,你拿什么答。”
沈恪没作声。
“她连她儿子是哪一天被拿的都不晓得。”周德说,“你叫她如何写。”
沈恪低头看手里的饼。
她走得慢,走两步停一停。他数着,数到第四回,人出了府门。
周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,摊在膝头。是昨日几桩失物的申状。
辰时,府厅前人多起来。
东厢那边押来一个人。是个邻保,四十上下,裤脚上还沾着泥,站在廊下搓手。吏人拿了纸笔过来,说就在这里问两句,问完放他回去。
“问他什么。”沈恪问。
“问他那夜听见什么没有。”
吏人把纸铺在栏杆上,笔头蘸了墨,就要落。
沈恪伸手按住了那张纸。
“这里问不得。”他说。
吏人把笔提在半空,看看沈恪,又看看周德。
周德本来在几步外跟人说话。他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纸,又看了一眼沈恪。他脸上没有恼。
“怎的问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他看吏人手里那支笔,看了三回。”沈恪说,“就在这里问,站上半个时辰,问一句,他应一句。应完画了押,这张纸递上去,他那夜听见什么,往后就只能是这样了。”
“依你说,该如何。”
“该把他带到别处,问过这个,再问那个,两下里对得上,才算数。”
廊下静了一静。那邻保抬头看他,又低下头去。抱文书的小吏从旁边走过,回头看了一眼,没停。
周德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沈恪心下热了一热。
“可这一件,是县里的案。”周德把那张纸拿起来,递还给吏人。
沈恪站着没动。
“问吧。”周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吏人落了笔。那邻保说了几句,声音低,说的都是没听见、不晓得、那夜睡得早。问完,吏人让他走了。那人走过沈恪身边的时候,脚步快了些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。
周德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看别处了。
午后,众安桥那边有人来报。
蒋八官人是开香药铺的,铺在众安桥北。他到府厅时,头上戴一顶巾,身上披着背子,说话一条一条,不慌不忙。
他说昨夜自己不在铺里,今早开门,后头货房空了大半。香药一宗一宗,都是海舶上来的东西,值钱不少。本钱都压在这上头。通共算下来,值三百来贯。他在铺里等了一上午,不见小五回来,才来报的。
周德问:“几时发现的?”
“卯时。”
“铺里几个人?”
“伙计只他一个,姓严,排行第五,人都叫他严小五。手脚勤,人也本分。另有个打杂的小后生,不管事,夜里不住铺。小五的婆娘有了娠,本说是过了年就辞了出去,自己开一间铺面的。昨夜是他看的铺。”
周德又问:“失了些什么?”
蒋八想也不想,一样一样报了出来。龙涎香三两,沉香五斤,檀香二十斤。香丸三百丸,匣子六只,四只木的,两只漆的。
“这上头写的,是你自己开的单帐?”
“是。铺里向来是这样开的,另抄一份递上来。”
周德把状子接过来看。沈恪站在旁边,也看得见。
周德先看年月写了没有,再看有没有把话说满的地方,看到末了,点了点头。
数目他也看见了,没作声。
状子上写的,跟蒋八方才报的,一样一样,排得整整齐齐。只有一处,沈恪多看了一眼。上头写着檀香十二斤。
周德把状子看完,递给旁边的小吏,说声“好”。蒋八看了一眼,没言语,对周德躬了躬身,又回头对沈恪拱了拱手。沈恪也拱了手,看着那人走出府门,转过街角,不见了。
沈恪低下头。
蒋八方才报的是檀香二十斤。状子上写的是十二斤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问周德一句。
也兴许是抄错了。可他若揪住这一点,就得往下查。查出来,他得写一张告人的状,告的是一个开三间铺面的东人。查不出来,是他胡疑。
他把手里那半块饼捏了一捏。
当下把蒋八的住处问了,又问他严小五住在哪里,一一记下。周德把东西收拾好,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头一年,多看,少说。”
沈恪应了一声。
等周德走远了,他站在原地,把方才听见的那几样,又默了一遍。
龙涎香三两,沉香五斤,檀香二十斤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那个看铺的伙计,还锁在厢里。
然后他转身,往众安桥那边去了。
若是说话的与他同年生,并肩长,当日一把拖住了他,教他先去回了周使臣,往后再没有这一段事。偏生他做差事才四十七日。
到得众安桥北,那间香药铺还开着。
铺面三间,门口挂一领斑竹帘,帘子撩起半截。柜上摆几个瓷合,合上贴红纸,写着龙涎、沉香。
他爹的药吃完了。他本想问一句这铺里有没有,话到嘴边,没问。一个后生蹲在门槛上削竹签,见有人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蒋八在里头。他见沈恪进来,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。
“沈使臣。”
“我来看看后头。”
“看,看。”蒋八一面说,一面在前引路。
后头货房一间。靠墙一排木架,架上一格一格,空了大半。架上落着灰,灰里几处圆印子,是匣子摆过的地方。
沈恪走过去,蹲下捻了捻地上的土,是夯土,扫过,扫帚印子还在。他回身看那扇窗,窗闩是从里头闩着的。
“钥匙在谁身上。”
“他腰里一把。小人自己留一把。白日里铺门开着,夜里他锁。”
“货房呢。”
“货房不上锁。铺门一锁,后头就进不去。”
“昨夜谁最后一个走。”
“他。”
“你几时走的。”
“申时。”蒋八道,“小人家里还有些事,先回了。铺里交给他。”
沈恪指了指那扇窗。
“这窗子平日闩不闩。”
“闩的。”蒋八道,“后头是条死巷,没人走。”
沈恪转身要走。蒋八跟了两步,忽然道:“沈使臣,小人有句话。”
沈恪站住。
蒋八把手拢在袖里,声音低了些。“小五这孩子,手脚是勤的。他婆娘有了娠。本钱我也肯借他些。他若是手头紧,跟小人开口就是了,何苦弄成这样。”
沈恪听着。
蒋八叹了口气,又道:“他爹死得早,是吃了一场病。这孩子苦出身,小人晓得。你们拿了他,也须看顾些。”
沈恪道:“记下了。”
出得铺门,他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后头那扇窗。
回到府厅,日头偏西。他把话回了周德。
周德正拿一支笔,在纸上勾一张名单,勾完把笔搁下。
“你要拿人。”
“要问。”
周德从袖里抽出一角纸,递给他。
“拿人的帖。带两个就够。人多,街上都晓得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人是你拿的,问不归你。”
廊下蹲着四个,都是今日拨来的。一个瘦长脸,一个矮胖,两个像是兄弟。他们听说有差事,都站起来,把腰里的索解下来又系回去,系了好几遍。
沈恪点了两个。走到巷口,回头看,四个都跟在后头。
从严小五住处那条巷进去,先过一间茶肆。
那瘦长脸的走在头里,进了茶肆就站住,把茶博士叫将过来,又把手一叉。
“都听好了。府里办差。”
茶肆里七八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众安桥蒋八官人铺里失了东西,值好几百贯。今日来拿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哪个认得严小五的,先说一声,省得连累。”
沈恪在后头,听见这一句,脚步停了一停。
他要拦,那矮胖的已经接上。
“就是那间香药铺的伙计,住这条巷东头第三家。”
茶肆里静了一静。有人低下头喝茶,有人算还了茶钱,从后门走了。
沈恪道:“走。”
寻到严小五家门口,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
屋里一个老婆婆坐在灶前烧火,抬起头来看他们,眼睛是浑的。灶上一只砂锅,咕嘟咕嘟地滚。
“严小五呢。”
老婆婆张了张嘴,说的是土音。沈恪听了两遍才听懂。她是隔墙的邻居,过来替他看火。她说他婆娘昨日回娘家去了,是他送去的,他昨夜没回来。巷子里那两家,早上都锁了门,不晓得去了哪里。
那瘦长脸的往屋里看了一圈,回头道:“跑了。”
矮胖的道:“我早说了,该快些。”
沈恪不答。
他站在那间屋里,闻着砂锅的味道。是粥。老婆婆还拿勺子在锅里搅。
他料着了茶肆,没料着那四个人的嘴。
读到这里是《临安无旧事之醉太平》的试读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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