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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部分 · 第 1 部分

临安无旧事之醉太平

却说临安城,绍定二年冬。天光还没透,沈恪已经蹲在府厅前的石阶上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远处军巡铺那边打了更,梆子敲得慢。

他在临安府做缉捕使臣,到今日四十七日。四十七日里,他没等着过一件差事,倒是天天来得早。

他爹不识字。从沈恪七岁起,他爹就逼他背律条,背不出不许吃饭,一直背到今年。

“沈使臣。”

有人从背后叫他。沈恪回头,见是周德,忙站直了。周德也是缉捕使臣,四十来岁,在府厅下趋走了半辈子,走路懒,眼睛却不懒。沈恪到任头一日,是他在府里一处一处指给他看的。

“你又是头一个。”周德在他旁边蹲下,先呵了两口白气,“昨夜城西闹了一桩,人拿住了,后日要解。你猜谁去?”

“自然是周使臣。”

周德笑了一声:“这桩我推了。”

沈恪没话接,只好也跟着笑。

阶下有人跑过,是个铺兵,手里捏着一角纸,跑得急,在石阶上绊了一下,爬起来又进去了。周德从怀里摸出一块饼,掰了一半给他。沈恪接了,说声谢。饼是冷的,咬下去发硬。

天色白透的时候,阶下来了个老婆婆,拄一根竹杖。她站了半日,才上来问:“这里,是问事的地方不是。”

“问什么事。”周德说。

“我儿子叫府里拿了,关了几日了。几时能放。”

“关在哪一处。”

“我不晓得。”老婆婆说,“邻舍说是府里。”

“犯的什么事。”

老婆婆没作声。

“犯的什么事都不晓得,我就查不着。”周德说,“你去书铺写一张状,讲他姓什么、叫什么、几时被拿的、拿他的是哪一处的人。写明了递上来,才有人看。”

“我不识字。”

“先生替你写。你讲一句,他写一句。”

老婆婆站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她才说:“我讲不出他几时被拿的。那日我不在家。”

“你到哪里去了。”

“我女儿家。”老婆婆说,“她生了。”

周德没接话。

老婆婆往东边看了看,又问:“先生,他要是放出来了,我到哪里去接他。”

“他放出来了,自己会走回家。”

老婆婆谢了他,拄着杖走了。

“她上来一趟,问的就这一句。”沈恪说。

周德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替她写,就得写上‘疑是某人’。”他说,“这四个字一落纸,往后人家拿这张纸问你,你拿什么答。”

沈恪没作声。

“她连她儿子是哪一天被拿的都不晓得。”周德说,“你叫她如何写。”

沈恪低头看手里的饼。

她走得慢,走两步停一停。他数着,数到第四回,人出了府门。

周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,摊在膝头。是昨日几桩失物的申状,字是书铺先生写的。

沈恪伸手,把最上头那张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
辰时,府厅前人多起来。

东厢那边押来一个人。是个邻保,四十上下,裤脚上还沾着泥,站在廊下搓手。吏人拿了纸笔过来,说就在这里问两句,问完放他回去。

“问他什么。”沈恪问。

“问他那夜听见什么没有。”

吏人把纸铺在栏杆上,笔头蘸了墨,就要落。

沈恪伸手按住了那张纸。

“这里问不得。”他说。

吏人把笔提在半空,看看沈恪,又看看周德。

周德本来在几步外跟人说话。他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纸,又看了一眼沈恪。他脸上没有恼。

“怎的问不得。”他说。

“他看吏人手里那支笔,看了三回。”沈恪说,“就在这里问,站上半个时辰,问一句,他应一句。应完画了押,这张纸递上去,他那夜听见什么,往后就只能是这样了。”

“依你说,该如何。”

“该把他带到别处,问过这个,再问那个,两下里对得上,才算数。”

廊下静了一静。那邻保抬头看他,又低下头去。抱文书的小吏从旁边走过,回头看了一眼,没停。

周德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
沈恪心下热了一热。

“可这一件,是县里的案。”周德把那张纸拿起来,递还给吏人。

沈恪站着没动。

“问吧。”周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吏人落了笔。那邻保说了几句,声音低,说的都是没听见、不晓得、那夜睡得早。问完,吏人让他走了。那人走过沈恪身边的时候,脚步快了些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。

周德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看别处了。

沈恪在廊下没动。

午后,众安桥那边有人来报。

蒋八官人是开香药铺的。铺在众安桥北,门面三间,进深两进,前头卖香,后头存货。他到府厅时,头上戴一顶巾,身上披着背子,说话一条一条,不慌不忙。

他说昨夜自己不在铺里,今早开门,后头货房空了大半。香药一宗一宗,都是海舶上来的东西,值钱不少。本钱都压在这上头。通共算下来,值三百来贯。他在铺里等了一上午,不见小五回来,才来报的。

周德问:“几时发现的?”

“卯时。”

“铺里几个人?”

“伙计只他一个,姓严,排行第五,人都叫他严小五。手脚勤,人也本分。另有个打杂的小后生,不管事,夜里不住铺。小五的婆娘有了娠,本说是过了年就辞了出去,自己开一间铺面的。昨夜是他看的铺。”

周德又问:“失了些什么?”

蒋八想也不想,一样一样报了出来。龙涎香三两,沉香五斤,檀香二十斤。香丸三百丸,匣子六只,四只木的,两只漆的。

“这上头写的,是你自己开的单帐?”

“是。铺里向来是这样开的。开了单帐,拿去书铺,请先生照抄一份,抄的就是这个。”

周德把状子接过来看。沈恪站在旁边,也看得见。

周德看的不是数。他先看年月写了没有,再看有没有称疑的地方,看到末了,点了点头。

数目他也看见了,没作声。

状子上写的,跟蒋八方才报的,一样一样,排得整整齐齐。只有一处,沈恪多看了一眼。上头写着檀香十二斤。

他没言语。

周德把状子看完,递给旁边的小吏,说声“好”。蒋八看了一眼,没言语,对周德躬了躬身,又回头对沈恪拱了拱手。沈恪也拱了手,看着那人走出府门,转过街角,不见了。

沈恪低下头。

蒋八方才报的是檀香二十斤。状子上写的是十二斤。

他方才听得清楚,那两个字不是他听岔的。

他嘴唇动了动,想问周德一句。

可他要问的那句话,说出来就是“疑是某人”四个字。

也兴许是书铺先生抄错了。可他若揪住这一点,就得往下查。查出来,他得写一张告人的状,告的是一个开三间铺面的东人。查不出来,是他胡疑。

“疑”字不能说。这是今早才学的。

他便没问。

他这一问,其实问得的。

当下把蒋八的住处问了,又问他严小五住在哪里,一一记下。周德把东西收拾好,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头一年,多看,少说。”

沈恪应了一声。

等周德走远了,他站在原地,把方才听见的那几样,又默了一遍。

龙涎香三两,沉香五斤,檀香二十斤。

他没见过失了东西的人,把数目往少里报的。

报得多,府里才当桩事办。报得多,那个看铺的伙计也就更像个贼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身,往众安桥那边去了。

若是说话的与他同年生,并肩长,当日一把拖住了他,教他先去回了周使臣,往后再没有这一段事。偏生他做差事才四十七日。

到得众安桥北,那间香药铺还开着。

铺面三间,门口挂一领斑竹帘,帘子撩起半截。柜上摆几个瓷合,合上贴红纸,写着龙涎、沉香。

他爹的药吃完了。他本想问一句这铺里有没有,可今日是来办差的,话到嘴边,没问。一个后生蹲在门槛上削竹签,见有人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蒋八在里头。他见沈恪进来,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。

“沈使臣。”

“我来看看后头。”

“看,看。”蒋八一面说,一面在前引路。

后头货房一间,进深两丈。靠墙一排木架,架上一格一格,空了大半。架上落着灰,灰里几处圆印子,是匣子摆过的地方。窗一扇,闩是从里头闩的。

地上是夯土,扫得干净。

沈恪在门口立住。

“钥匙在谁身上。”

“他腰里一把。小人自己留一把。白日里铺门开着,夜里他锁。”

“货房呢。”

“货房不上锁。铺门一锁,后头就进不去。”

“昨夜谁最后一个走。”

“他。”

“你几时走的。”

“申时。”蒋八道,“小人家里还有些事,先回了。铺里交给他。”

沈恪指了指那扇窗。

“这窗子平日闩不闩。”

“闩的。”蒋八道,“后头是条死巷,没人走。”

沈恪转身要走。蒋八跟了两步,忽然道:“沈使臣,小人有句话。”

沈恪站住。

蒋八把手拢在袖里,声音低了些。“小五这孩子,手脚是勤的。他婆娘有了娠。本钱我也肯借他些。他若是手头紧,跟小人开口就是了,何苦弄成这样。”

沈恪听着。

蒋八叹了口气,又道:“他爹死得早,是吃了一场病。这孩子苦出身,小人晓得。你们拿了他,也须看顾些。”

沈恪道:“记下了。”

出得铺门,他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后头那扇窗。

回到府厅,日头偏西。他把话回了周德。

周德正拿一支笔,在纸上勾一张名单,勾完把笔搁下。

“你要拿人。”

“要问。”

周德从袖里抽出一角纸,递给他。

“拿人的帖。带两个就够。人多,街上都晓得。”

他顿了一顿。

“人是你拿的,问不归你。”

廊下蹲着四个,都是今日拨来的。一个瘦长脸,一个矮胖,两个像是兄弟。他们听说有差事,都站起来,把腰里的索解下来又系回去,系了好几遍。

沈恪点了两个。走到巷口,回头看,四个都跟在后头。

从严小五住处那条巷进去,先过一间茶肆。

那瘦长脸的走在头里,进了茶肆就站住,把茶博士叫将过来,又把手一叉。

“都听好了。府里办差。”

茶肆里七八个人都抬起头。

“众安桥蒋八官人铺里失了东西,值好几百贯。今日来拿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哪个认得严小五的,先说一声,省得连累。”

沈恪在后头,听见这一句,脚步停了一停。

他要拦,那矮胖的已经接上。

“就是那间香药铺的伙计,住这条巷东头第三家。”

茶肆里静了一静。有人低下头喝茶,有人算还了茶钱,从后门走了。

沈恪道:“走。”

寻到严小五家门口,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

屋里一个老婆婆坐在灶前烧火,抬起头来看他们,眼睛是浑的。灶上一只砂锅,咕嘟咕嘟地滚。

“严小五呢。”

老婆婆张了张嘴,说的是土音。沈恪听了两遍才听懂。她是隔墙的邻居,过来替他看火。她说他婆娘昨日回娘家去了,是他送去的,他昨夜没回来。巷子里那两家,早上都锁了门,不晓得去了哪里。

那瘦长脸的往屋里看了一圈,回头道:“跑了。”

矮胖的道:“我早说了,该快些。”

沈恪不答。

他站在那间屋里,闻着砂锅的味道。是粥。老婆婆还拿勺子在锅里搅。

出得巷子,天已经暗了。只见巷口那棵槐树底下蹲着个人,走近了看,是周德。他手里捏着半块饼。

沈恪走过去,站住。

周德把饼塞回袖子里,道:“我猜你在这。”

沈恪不言语。

“我早跟你讲过的。”

“讲过什么。”

周德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往巷子里一指。

“那四个人,差事是抓人。”他说,“他们卖弄,是他们的事。人跑了,是你的事。”

“我料着他们要进茶肆。这条巷就这一间。”

“你回去写一张申状,上头写追捕未获,也就完了。谁都怪不着你。”

沈恪道:“不写。”

周德笑了一声,也不恼,转身先走了。

沈恪回了府厅等着。到得一更前后,严小五自己回了府厅。

他从后门进来,一身的土,鞋也破了一只。守门的把他拦下,问他来做甚。他说,门是我锁的,出了事,我该来。说完就蹲在门边等着。

沈恪得了信,本想叫上周德。周德早走了。

沈恪没在门口问。他叫严小五起来,走到廊下。那里有灯,有守门的人,还有两个等着交班的。

严小五跟过去,拿手背擦脸。

“你是严小五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昨夜你在哪里。”

“送我婆娘回娘家。”他抬起头,“她娘家在湖州,走水路。我送她到北关上了船,回来迟了,城门关了,在城外一间庙里歇了一夜。”

“哪间庙。”

“不认得。北关外头一间小的,里头有个老和尚。”

“老和尚叫什么。”

“没问。”

“今早你在哪里。”

“今早进的城。走到众安桥,看见铺门关着,门口站着人。小人就没敢过去。”

沈恪看着他。严小五先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又抬起来看他。

“钥匙在你身上。”

“在。”他从腰里解下一串,放在地上。

沈恪低头看,三把铜钥匙,磨得发亮。

“昨夜你最后一个走。”

“是。申时东家先回,我锁的门。”

“你锁了门,东西怎的会丢。”

严小五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沈恪也没再问。

当下把他押在厢牢。

周德还交代过,这个人不能长押。押上三五日,须索交给地分的保正看着,要问的时节,叫得着人。

严小五吃他们押去的时候,回过头来。

“小人婆娘过两日回来,”他说,“铺里要是有人问,劳烦说一声,我在厢里。”

沈恪应了一声。

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把门关了。他走了一日,脚疼走不动,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。

桌上摊着今日那一卷纸,他研了墨,提笔写失物的单子。写到自己默的那几样,笔下停了。

龙涎香三两,沉香五斤,檀香二十斤。他写的是二十斤,状子上写的是十二斤。

灯花爆了一下。他把笔搁下,隔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在纸上添了三个字。

严小五。

他又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箱子。箱子里是他自己的东西。最上头压着一本印纸,最底下压着一卷纸。

印纸是他自己的功过簿,终身不许换。他抽出来翻了两页。到任四十七日,上头只记了一笔。一笔逾限。差事交到手上,三十日为期,拿不着人,就画一笔。

他把册子合上,才摸出底下那一卷。是他爹当年从书铺里借来一部《刑统》,借了三个月,他抄了一部,抄得手指都肿了。

他翻到刑狱那一门,翻到讯囚。上面写着“集官属同讯问之,勿令胥吏拷决”一行字。

这一条,他今日在廊下按住那张纸的时候,就在他舌头上。他背了十六年,哪一条废了、哪一条还在,他不看书也知道。府厅里历年递下来的文书,比这部书新。

他没有说出来。

他研了墨,在那一条旁边添了四个小字,“已废,勿用”。写完吹了吹,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压回箱底去。

到得第二日,沈恪到府厅,见廊下站着个人。

是个后生,十七八岁,穿着短褐,两只手在身前绞着。他在那儿站了半日了,守门的赶过他两回,他挪到阶下去,过一会儿又上来。他见沈恪过来,往前挪了半步,又站住。

沈恪认得他。众安桥那间香药铺里打杂的,铺里人叫他阿崔。

“你来做甚。”

后生张了张嘴,先往四下看了一眼,才低声道:“小人有句话,跟沈使臣说。”

沈恪站住。

“严小五托小人来的。”后生道,“他说要见沈使臣一面。他说有要紧东西,要给沈使臣看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他不肯说。”

沈恪没接话。廊下有风,吹得檐下一盏灯晃。

后生又道:“就是昨夜。他说,只跟沈使臣一个人说。”

“他在厢里,你怎的见得着他。”

“小人送饭。”后生道,“厢里那几个人,打杂的都认得。”

周德从里头出来,手上还捏着一卷纸。他看见廊下站着的人,脚步慢了一慢。

“什么事。”

那后生往后缩了半步。

沈恪道:“严小五要见我。说是有东西给我看。”

周德把纸卷在手里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

“看看是什么。”

周德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就收了。

“我同你说句话,你听不听。”

“周使臣说。”

“他是个贼。”周德道,“贼关在里头,没人跟他说话。他如今找你,你说他能有什么东西给你看。”

沈恪没言语。

“关在里头的人找你,只有两件事。一件是替他捎信,一件是拿话诈你。”周德道,“你去了,他跟你说了,你就得替他办。你不办,他往后有的是话。你头一年,我不能不跟你说这个。”

沈恪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
周德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里去了。

那后生还站在廊下,没走。

沈恪在袖里摸了摸,摸出两文钱,递给他。

“你回去跟他说,”沈恪道,“等这边办完,我就去。”

后生接了钱,捏在手里,站着不动。

“沈使臣几时办完。”

沈恪想了一想。

“过两日。”

后生应了一声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出了府门。

沈恪在廊下站着,看着那人走远。

他这一日手里还有一桩差事没完。

当夜那桩差事办完,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已经是一更前后。

那桩是众安桥东边一桩争闹。两个卖鱼的争半尺地面,一个把另一个的摊子掀了。

他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。排到第三件,是去厢牢。排完了,他吹了灯。

第二日上半日,城北失火。

火从一家染坊起的,风大,一路烧过七八间。沈恪赶到时,半边天是黄的。街面上乱,有人抱着被褥往外跑,有人站在巷口哭。还有挤在明处看的,看得起劲。

厢里的人都在。沈恪跟着守了半日,帮着把两家铺子里的东西搬出来,又拦了两回抢火的。

到得火灭,日头已经过午。从火场回来的路上,路过一间药铺。他站住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
他爹的药早吃完了。他说了三日要去抓,还没去。

他回到府厅,袖子上落了一层灰。坐下歇了一歇,把那卷纸摊开来,才写了两行,外头又叫他。

后半晌,周德从外头进来,脸上没什么颜色。

“城西那桩,今日一早解的。”他说,“走到半路,人跑了。”

沈恪抬起头。

“老陈去解的。”周德道,“解到半路,在店歇脚,绳索松了。人犯趁夜走了,追不回来。今日老陈挨了一顿。”

他把衣裳上的土拍了拍。

“我早推了。”周德道,“推的那日,他还笑我。”

说完就进去了。

沈恪坐在原处,手里那支笔还捏着。

他手里那桩,也没完。

当夜他又把明日的事排了一遍。这一回排到第五件,才排到厢牢。

排完了,他吹了灯。

又过一日,厢里把严小五放了。

押到第四日,沈恪写了一纸文书,把他责付地分的保正。

他回家那天,是后半晌。

这一日的事照旧。抄完的单子交上去,东头一桩争闹去了一趟,回来又把那日火场的地界画了一张。

阿崔来得晚,廊下没什么人。他站在柱子边上,还是那身短褐,两只手在身前绞着,看见沈恪从里头出来,嘴唇动了动。没出声。

沈恪从他面前走过去。走到阶下,又站住。他回过头。那后生还站在原处,没有跟上来。沈恪转回身,出了府门。

到得夜里,有人拍门。拍得很急,一下接一下,拍得那两扇门板直响。沈恪起来开了门。门外站着厢里一个当值的,手里提一盏灯笼,脸上白的。

“沈使臣,”那人道,“众安桥那个姓严的,吊死了。”

灯笼在他脸前头晃。

沈恪站着没动。

到得严小五家,天还没亮。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厢里的当值,手里那盏灯笼还没灭;一个是本地的保正,披着衣裳,脚上是趿着的鞋,想是从床上叫起来的。保正见沈恪来,往前迎了两步,嘴里说着什么,沈恪没听清。
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一进门是一股味。有灯油的味,有灶上那口焦锅的味,还有别的。屋里的东西有些乱,箱子开着一只,衣裳搭在床沿上。他看了一眼,只当是婆娘不在家的缘故。

人还挂在梁上。

那根梁不高,是寻常人家挂物件的横梁。绳子从他颈上过去,绕过梁,在柱子上系了个结。脚底下撂着一只矮凳,翻倒在地。灶上那口砂锅还在灶上,粥早已干了,锅底焦成一层黑壳。

严小五的婆娘还没回来。隔墙那个老婆婆坐在门槛外头,不出声。门外有人探头,保正出去赶了一回,又有人来。巷子里渐渐有了说话的声音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丁老是天亮后到的。他是这一片的老行人,六十上下,背有些驼,手里提一只旧布包。进门先把灯挪近,又叫人把门窗开了一扇。

“解下来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上前,一个托着,一个把绳解将下来。绳子一松开,尸身往下沉了一沉,托着的人忙使劲。放平在地上,那人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丁老蹲下去。他先看脸。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嘴掰开,又合上。

“眼合着,嘴开着,手是握的。”他说,“齿也露着。”

沈恪站在他侧后,眼睛跟着他的手走。

丁老把尸身翻过来,看背后。他拿指甲在背上按了两处,按完把手在布包上擦了。又翻回来,抬起两只手看指甲缝,一只一只看。

“指甲里干净。”他说。

沈恪看着,没接话。

丁老又去看脚。鞋只剩一只,另一只在墙角。

“脚底干净。”他说。

那只翻倒的矮凳,他扶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“凳子矮。”他说,“踩上去,头正好够着梁。”

沈恪也看了一眼那只凳子。

保正在旁边站着,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。

丁老最后看颈子。他把颈上的绳痕拨开来看,看得很慢,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。

看完了,他没立刻说话。

沈恪等着。

“项上的肉,有几道指爪痕。”丁老道。

沈恪低下头去看。颈侧是有几道浅浅的印子,像是抓过。

“那是他自己抓的。”丁老道,“自缢的人也会抓。吊上去那一下,手要往上够,够不着,就在颈子上抓。抓得出血的都有。”

沈恪应了一声。

丁老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
解下来的那条绳子,搭在旁边一张矮桌上。

沈恪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
是一条帛带,两指宽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这样的带子,是妇人束腰用的,也用来捆扎包袱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

丁老在那边叫他。

“是自缢。”丁老说,“身上别处没有伤,骨头也没折。颈上一道痕,是吊的痕。”

耆长在后头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再请人来看。”

“请不请,是府里的事。”丁老道,“我这一份,写自缢。”

沈恪从袖里取出格目,那是验尸填的册子。三本钉在一处。他拆开,留下自己填的一份摊在那张矮桌上,另两份放回袖中。桌上的墨是借来的,磨得有些稀。他把笔蘸了,照着丁老说的,一处一处填下去。

填到致命因依那一行,他停了停。

丁老在旁边看着。

沈恪写下去,自缢。

写完,他在末一处签了名。

他把格目收起来,问厢里那个当值的:“覆检的申牒发了没有。”

“发了。”

“几时发的。”

那人想了一想。

“昨日夜里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迟了两个时。”

外头远处有人家开门,门轴响了一声。

沈恪看着他。那人也看着沈恪,等着他往下说。

他没再说。

他把格目卷起来,收进袖里。

走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袖里这一卷,是头一回验的。按规矩还该有第二回。第二回的那一份,他没见过。

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开门,有人挑着水从巷口过去。严小五家的门在他身后掩上,保正留在里头,说是要看守。

沈恪走到巷口,站住。

袖里那一卷格目,是他签的名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从严小五手上解下来的那串钥匙,三把,磨得发亮。

阿崔是夜里来的。

沈恪回到住处,门口蹲着个人。他走近了,那人站起来,是阿崔。他还是那身短褐,不过这回手里没提着什么,两只手空着,绞在一处。

“沈使臣。”

沈恪开了门。

屋里没点灯,就着对门铺子漏过来的一点光。阿崔站在门边,不进去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纸折了三折,边角磨得发毛,看得出贴身揣了些日子。

沈恪接了,展开。

纸上写的是寄藏的文书。寄藏人一栏,写着严小五。货物一栏,香药一宗,龙涎、沉香、檀香,另香丸若干。日子是本月初三。底下是塌房的印记,还有一行小字,凭此支取。

塌房在城外,是存货的屋子。这样的纸他见过。

沈恪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又翻回去,把那行小字重看了一遍。

“哪里来的。”

“他给我的。”阿崔道,“就是托小人传话的那一夜。”

“他怎的说。”

阿崔低下头。

“他说,要是沈使臣寻他,就把这个给沈使臣。”

顿了顿,他又说:“这文契是小五去办的。东家那阵子不方便出门。”

你道严小五那日要说什么。

他要说的是,货没丢。

第二日,沈恪又去了严小五家。

门锁着,保正在巷口坐着。他见沈恪来,站起来说了两句,无非是尸身昨日已经收敛,婆娘还没回来,府里那边没人来过问。沈恪听着,应了两声。

他自己开了门进去。

屋里空了,人已经收敛了,梁还在。他搬了张凳子放在梁下,踩上去,仰起头看梁上的灰。

梁是老梁,积着一层灰。灰上有蹭动的痕迹,乱了,看不出是几道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伸手去比,比来比去,比不出个所以然。

他站久了,脚下一软。

头撞在梁上。

“咚”的一声,在空屋子里响得很。

他扶着梁下来,揉了两下,耳朵里嗡嗡的。

门口有人说话。

“你在上头找什么。”

周德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捏着那份刚从保正那里讨来的口词,看着他。

沈恪从凳子上下来。

“看灰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德把口词折起来,塞进袖里。

“你看它做甚。”他说,“它又不说话。”

沈恪没言语。

周德也不再说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头撞得重不重。”

“不重。”

“不重就好。”周德道,“不重的,验不出来。”

那根帛带还搭在桌上,没人收。

沈恪过去,拿那根带子看了看,又把梁下那只矮凳摆回去,拿带子照原样绕过梁,垂下来,在下头打了个结。

他退开两步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再过去,抬起手,用指节敲了敲那根垂下来的带子。

带子绷得紧直,敲上去是闷的一声,不晃。

他把手放下来。

这一条,对的。

从严小五家出来,他往城南去。

塌房在水边,一排一排的屋子,四面都临着水。管事是个胖子,坐在门口一张矮桌前。他把凭据接过去,对着日头看了看印,又进屋去,好一会儿才出来。

“本月初三,寄香药一宗。”他念,“凭据一张,未曾支取。”

“货在不在。”

“在。”管事道,“在第七间。官人要看看么。”

沈恪跟着他过去。

第七间屋门打开,里头堆着几只木箱。管事叫人搬下一只,开了盖。沈恪低下头去看。

龙涎、沉香、檀香,一箱一箱码着。香丸在另几只匣里,匣子六只都在,三百丸,数也数得清。

他伸手摸了摸最上头一层。香是干的,带着一点凉意。
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管事在旁边等着,等得有些不耐,问了一句:“官人,这一宗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
沈恪把箱盖合上。

“没出什么事。”他说。

到得第二十四日,蒋八的状子递了上来。

这十几日里的事,说来也简单。

他到塌房去过两趟,问了管事几句话,把那宗货的凭据抄了一份带在身上。

第二趟去,管事的翻出一张纸来给他看。上头写着,前几日有人来把那一宗货取走了。取货的人报的是铺里的名,画了押。

沈恪问,寄藏人写的是严小五,怎的旁人来取也取得走。

管事说,寄藏的货,向来认铺不认人。铺里来取,有押就取。

过了两日,蒋八报到府里,说是从城外某处起获的。府里记了一笔。

货从来没有出过城。

他没松手,还是问。问货是谁搬的,问那夜有几个人。

到第二十日,蒋八报上来一个人。姓孙,排行第三,三十来岁,是个有前科的小贼,早先在别的坊里偷过东西。蒋八说,那夜搬货的就是他,另有个同伙在逃,如今也拿住了。

孙三进了县狱。

过了一日,沈恪去问了一遍。孙三招了。招得很快,问什么答什么,答得也顺。他说他翻墙进去的,说他一趟一趟搬到天亮,说他分了半数的香丸。数目对得上,时辰也对得上。

沈恪问他,檀香是几斤。

孙三答,二十斤。

沈恪没再问。

他又去了丁老家一趟。丁老告病,没出来见。

这十几日,就这么过去了。

他一直没找着那个由头。

这日一早,周德来找他。

周德手里捏着一张纸,走到他跟前,把纸递过来,没说话。

沈恪接了,展开。

是状子。蒋八递的。告的是他。

状子写得极整齐,一笔一笔,跟那张失单一个笔法。上头写的是这么几行。

某月某日,沈使臣到铺,前后看了一遭,问钥匙在谁身上,问那窗子平日闩不闩,坐了两刻方去。

某月某日,沈使臣带人进巷,当街吆喝,惊了四邻。

某月某日,沈使臣又来,在铺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走。

沈恪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日子不错。问的话不错。坐的工夫,也不差。

沈恪看完了,把纸放在桌上。

“第三日那一回,”他说,“我没去。”

周德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先看完。”

状子末一段是这样写的。

“小人铺中失物,原是小人自不小心,不敢有劳官府。沈使臣屡至小铺,问东问西,意在需索。小人贫薄,无以应命。沈使臣恼羞,遂指小人为盗。乞赐施行。”

沈恪把这一段看了两遍。

周德在旁边坐下来。

“上头的意思,”他说,“叫你具析。”

“具析什么。”

“你自己写一份,说你这些日子为什么一趟一趟往那铺里跑,问了些什么。”周德道,“不写,这一条就坐实了。”

沈恪没言语。

周德把桌上那张状子拿起来,折好,放在沈恪手边。

“写罢。”他说,“写得实些。”

纸是府里给的,一叠三张。

沈恪磨了墨,坐在案前,写了一行,又停住。

他要写的,是自己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。可他要真写实了,就得写下去。

写到第二张,他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写下去。

某月某日,职至严小五家覆验。见项上肉有指爪痕。职问行人丁老,丁老言自缢之人亦自抓。职信之。

某月某日,职再至其家,登梁看土。梁上尘迹衮乱,莫辨其数。职无所见。

某月某日,职查覆检格目,无。问之,云申牒递迟,过两时。

写到这里,他把笔搁了一会儿。

他把笔拿起来,接着写。

某月某日,职于城南塌房取得寄藏凭据一纸,寄藏人严小五,货物香药一宗,未曾支取。

写完,他数了一数。状子上写他去了三回。他写下来的是两回。

差的是第三日。

第三日那天,他在城北。

那一日火从染坊起,烧过七八间,他跟着厢里守了半日,午后回府厅。府里有当值的簿子,上头有他的名字。火场那边,厢里的人也都认得他。

他放下笔,坐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那三张纸,往上头去了。

判官姓李,四十多岁,正在案后看别处的文书。

沈恪站在阶下,把具析递上去。

李判官接了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看到末了,他把纸放下,抬起头。

“你写这个,”他说,“是想说什么。”

沈恪道:“状子上写的第三日,职在城北火场。府里有簿,火场有人。职那一日不曾到铺。”

李判官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沈恪又道:“前两回,职确实去了。数目也是。问的话,也是。职不敢辩。”

“那你写这三条做什么。”

沈恪站在阶下,答得很慢。

“覆检格目不在,是职当日查过的。梁上土迹,是职后来去看的。项上指爪痕,是职当场看见的。”

他顿了一顿。

“这三条,职当日都没有往上头说。”

李判官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“为什么不说。”

沈恪道:“职背得一条。告人罪皆须明注年月,指陈实事,不得称疑。”

他说完,等了一等。堂上没人接话。

“说出来的话,是疑。职没有凭据。”

李判官把手边那三张纸拿将起来,又看了一遍,才放下。

“你下去罢。”他说,“等我问过。”

沈恪退出来,日头正当头。

周德在廊下站着,见他出来,迎了两步。

“如何。”

沈恪道:“叫我等。”

周德点点头,没再问。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,周德才开口。

“你具析上写的什么。”

“写了三件事。”

“哪三件。”

沈恪不答。

周德也不追问,走了一段,忽然道:“你写的东西,往后就是你的话了。”

沈恪应了一声。

看官听说,他看见的比说出口的多。肯说不肯说,差的是一个非说不可的由头。

只是几时该说出口,从来没有人教过他。

今日他开口,是有人告了他。

告他的人,原本是要堵住他的嘴。

这件案子从冬里拖到了夏里。中间过了年,又过了春。

蒋八那张状子,起初是递得极顺的。到了夏初,李判官问过两回,把两边的供词对了一遍。

第三回,他把蒋八叫了来。

堂上站着几个人。沈恪在阶下,周德在廊下。

“你状子上写,沈使臣到你铺里问东问西,意在需索。”李判官说,“他问的是什么。”

蒋八想了一想。“问小人铺里几个人,问失了些什么。”

“还问什么。”

“问钥匙在谁身上。问那窗子平日闩不闩。”

李判官把这两样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“这两样,是问贼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索钱的。”

蒋八没作声。

“你状子上写‘沈使臣屡至小铺’。屡,是多少回。”

“三回。”

“第三回是哪一日。”

蒋八顿了一顿。“……初九。”

李判官把手边一张纸拿起来。

“初九那一日,府里的当值簿子上写着沈恪在城北。火场那一日的点名单上也有他。那一日他不曾到过众安桥。”

堂上静了一静。

“你多写了这一日。”

蒋八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还有一样。”李判官道,“你铺里失的香,报的是檀香二十斤。你自家开的那张单帐上,写的是十二斤。”

“是书铺先生抄错了。”

“抄错了,你递上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。”

李判官往后靠了靠。

“你报官之后,拿住的那个姓孙的贼,招的是几斤。”

蒋八的脸白了一白。

“他招的是二十斤。”李判官道,“你报的数。”

堂上没有人接话。

蒋八站着,两只手拢在袖里。

李判官看了阶下一眼。

“沈恪。”

“职在。”

“你具析上写的那三条,本官都看过了。”

沈恪站着,没有作声。

“你写的那一行‘覆检格目不在’,本官记下了。”

三回里,有一回是编的。

编这一回,他大约是想写得更像。多一日,就显得沈使臣去得更勤,索求之意更急。

就多了这一日。

府里把严小五那一卷调出来重看了一遍。

卷里只有一份格目,是初检。覆检那一份不在。初检的格目上写着自缢,签名的是沈恪。

重看了一遍,还是自缢。杀人的事,没有一个人证得出来。

他告的这一状查不实。诬告,按律要还到自己身上。蒋八勘杖一百。判词里还带了一句,念是暑月,从轻。

打那一百下,是在府前的空地上,围了些人看。

蒋八趴在那里,从头到尾没有喊。打到后头,人已经不出声了,只有板子落下去的响。

打完了,家里人把他抬回去。

第二日,铺子照旧开了门。

他坐在柜后头,脊背不能靠着,就直挺挺坐着。有人来买香,他起来招呼,说价,包好,收钱,一样不差。

有邻人问他背上如何,他说,不妨事,官里从轻了。

此后半年,众安桥那一带提起这一桩,说来说去,说的都是蒋八官人挨了冤枉打。

丁老没有人追问。

府里差人去了一趟,回来说他告了病,起不来床,问不得话。后来又去了两趟,还是这一句。

入秋,丁老死在家里。

孙三顶了那桩盗案,没有抵命。

他在县狱里待了三十几日。放出来那天,是晌午,日头很大。他从狱门出来,站在街上,两只手挡了挡眼睛。

没有人来接他。

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往坊里去。走了几十步,又停下,转了个方向,往另一头走了。

严小五的婆娘是入冬才回来的。

屋子锁着,钥匙在保正手里。她在门口站了半日,后来去了哪里,没有人说得出。

而严小五这一条命,在卷里只有两个字,自缢。

入冬以后,天冷了。他爹在院子里坐着,咳。

药还是没有抓。

沈恪把那件案子的文书归了一归。

体究状是当初报上去的那一份,上头记的是他问来的话。他重新誊了一遍,誊到末处,添了一行补书。

写的是这么一行。

某月某日,本铺使唤人某来言,严小五欲见职,言有要说事。职以别差,不往。是夜,小五死。谨补书。

写完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纸吹干,压进卷里。写上去,就擦不掉了。

第二日,他照旧去府厅。那一卷归在架子上,和别的卷一样。

归卷那日,他路过瓦子。里头在唱曲,唱的是《醉太平》。

他站住听了一句,又走了。

正是:

纸上少一行,梁上多一人。

已是最后一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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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还没有本章说——第一个坐在这里的人,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