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
青玉案(上)
却说临安城,绍定二年十月。天还没亮透,河沿一带的石板上先起了一层白霜。
沈恪到这片地分上,算到今日第九日。
前一个月他交过印纸,换过地分。交印纸那日他在府里站了半日,印纸递上去,上头的人翻了两页,没有说话,盖了印,推回来。到得这片地分头一日,管事的照例要看印纸。他递过去。那人翻到末页,看了一看,把纸还了他,说:“使臣,这一片靠着河,船多,夜里吵。”
沈恪说:“晓得了。”
他管的地界不算大,从这座桥往东,到水门,两条巷子,一段河岸。岸上人家多是撑船的、挑担的、替人浆洗的。日头一出来,河面上就有船走,船过桥洞的时候,橹要收一收,收慢了就撞在石头桥上,砰的一声,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老厅子跟在他后头。府里拨的人手,谁手上缺人,就跟谁走。老厅子姓王,五十上下,走路的时候一只脚略往外撇。他脚上那双靴子是自己补的,补得齐整,走了半日不吭声;沈恪脚上那双补过两回,鞋帮上还留着针脚,走出半里路,脚就有些疼。
“使臣,”老厅子在后头说,“你这双,该换了。”
沈恪说:“补过的还能穿。”
“补过两回的,就不是补了,”老厅子说,“是拿线吊着。”
沈恪没有作声。他走到桥头站住,往河上看了看。天光渐渐亮了,河面上有薄雾,走得慢。桥头几个卖菜的已经摆开,一个卖糕的老汉把笼屉揭开来,白气冒了半条巷子。他认得这个老汉,前几日买过他一回糕。
“使臣,今日去哪一头。”老厅子问。
“先往东。”沈恪说,“看看那几家船户。”
两人往东走。河沿上有一排屋子,屋脚下就是水。有一家门口搁着一副桨,桨上的水还没干。又有一家门口坐着一个妇人,手里在补一张网,见他们过来,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。
老厅子凑近了些,低声道:“这一家,男人出船去了三个月,没回来。”
沈恪看了那门口一眼,把这一家记下了。他到这片地分上,头八日做的就是这些事。一家一家走过去,看门口搁着什么,听屋里有没有人说话。他不问人话,只在心里记。
走到水门边,天色大亮,河上船多了起来,橹声一片。
“使臣,”老厅子忽地停下,“你听见了没有。”
沈恪也停住了。桥那一头有人在喊,喊得急。喊的是什么听不真,只听见一声一声往上顶。街上的人先是站住,接着都往桥那边跑。
沈恪转身就往回走。老厅子跟上来,脚下踩得石板砰砰响。
到得桥上,人已经围了一层。有人回头看见他,喊了一声:“使臣来了。”
人让开一条道。沈恪走到河沿边站住,往下看。
水面上浮着一个人。脸朝下,一只手伸在外头,攥着。
尸首是撑船的,姓曹,人都叫他曹大。
捞上来的时候,他身上还穿着一件对襟的短衫,衫子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头发里缠着两根水草。那只手攥着,指头弯着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。
沈恪在河沿上站了半日。他不碰尸首,只看。看那只手攥着,指甲缝里嵌着泥;看衫子前襟上的褶子朝哪一头倒;看脚上一只鞋在,另一只不在。再看岸上,看石板上的一道拖痕,从水边一直拖到一颗石头跟前,就没有了。
读到这里是《临安无旧事之青玉案》的试读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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