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

青玉案（下）

堂上那日是个阴天。堂前的院子扫得干净，阶下站着几个人。

当值的在案边铺开纸，摆上笔砚。县官把那一卷案卷摊开，翻到中间，压上一方石。

县官坐在上头。沈恪站在阶下，靠着柱子。傅七被带上来的时候，手上的枷换了一副轻的。他站定，先看了看上头，又看了看阶下的沈恪。

堂上摆着一张矮凳，他没有坐。他的衣裳是牢里换的，比进来那一日干净，头发也梳过。他站在那里，两只脚并着，脚尖朝着阶下那一头。

县官开口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堂上不必绕。你的事，我这里有一卷。”

傅七把头低下去。

县官看了沈恪一眼。沈恪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站在傅七跟前，先看他的鞋。鞋是旧鞋，鞋底磨薄了，左脚那只脚尖上破了一个洞。再看他那双手，手上没有伤，指头上有些墨。

“傅七。”他说。

傅七抬起头来。

“曹大落水的那一夜，你在哪里。”

“在河沿。”

“几更。”

“二更过了。”

“你站在哪一头。”

“桥那头。”

“你站着做什么。”

傅七把眼移开。

“你女人问过一句话。”沈恪说，“她问，你几时回来。”

傅七看着他，低了头。

沈恪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，搁在阶上。“这张纸是桥洞底下捡的。”他说，“上面画着七道。你认得不认得。”

傅七看了一眼那张纸，眼睛看着地上。

“曹大落水那一夜，你还在河沿。”他说，“第二日一早，你搬了家。搬家的那一日，尸首还没捞上来。”

傅七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阿六问过船户一句话。”沈恪说，“他问，曹家的事，这条巷子晓得多少。问完第二日，他就不在了。”
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县官把手搁在案上，没有动。

“阿六落水，是在河沿又抬出人那一夜。”沈恪说，“他指甲断在右手。他死之前，去船户门口站过两回，问的也是曹家的事。”

他说完，没有动。

傅七低着头。堂上一时静着，只听院外头有卖鱼的在叫，一声一声，从这头叫到那头。当值的站在门边，也不敢动。沈恪不催他。他站在阶下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看傅七的那双手。

县官没有再开口，手里那支笔搁在案上，笔尖上的墨慢慢干了。

那双手先是握着，握了一会儿，指头慢慢松开了。

“曹大认得他的脸。”沈恪说，“他也认得你的脸。”

他停在这里，不再往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