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郎归(上)
城东水门外的滩上捞起一个少年,身上没一件随身的东西。一条巷子的人都说见过他,没有一个人叫得出他。
九月廿三日,沈恪在府厅廊下坐着,把印纸摊在膝头上,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蘸,又搁下。
老厅子从外头进来,怀里揣着两个饼。他蹲到沈恪旁边,掰了一个递过去,饼还热着。
“使臣,吃罢。”
沈恪接了,没咬。他把印纸折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上头那桩,”老厅子啃着另一个饼,“昨儿你问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头说什么。”
“说先放着。”
老厅子在鞋帮上抹了抹手。“放着就放着。府里放着的事,一年少说也有几十件。”他往下看了一眼,“倒是你这靴子,真该换一双了。”
沈恪低头。靴子前头开了一道口,上月里在城东踩的泥干在线上,把线撑开了。
“补过一回了。”
“补过一回的靴子,再补一回就是了。”老厅子说得随意,“我屋里有线。”
沈恪没接这个话。他把那半个饼掰下一角,塞进嘴里。
老厅子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走了。
他把那口饼咽下去,一个厢巡进来,站在阶下,说是城东水门外滩上死了一个人。
沈恪把饼撂在廊柱上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厢巡道,“早晨一个挑水的看见的,在滩上躺着,一只手伸在水里。”
“你去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身上没有伤。”
“没有伤。”
“没有。”厢巡道,“也不像淹死的。那片滩水浅,到不了膝盖。”
沈恪站了起来。
他先上了厅。
厅上坐的是管这一片的陈押司,正低着头翻一叠纸。沈恪在阶下站住,报了职名。
陈押司没有抬头。“城东水门外?”
“是。”
陈押司把手里的纸翻过一页。“不得姓名人,照例。”他说,“就是问不出姓名的。厢里报上来了,没有人来认。你叫厢里记一笔,三日就埋。”
“职想问一句。”
陈押司这才抬起头。
“这一片,今年这样的事,是第几桩。”
旁边两个当值的吏人停下手,看了一眼,又都低下头去。
“你去问厢里。”陈押司说,“这一件,不是案子。你上月那一笔,我这里还记着,别再添一笔。”
“城东水门外那一带,近来死过几个。”沈恪说。
陈押司把笔搁下。“你说几个。”
“职不知道。职想问。”
“不知道就问厢里。厢里不知道,就问水里。”陈押司道,“水里的事,年年有。今年夏天,光是在江里捞上来的,我手上过了七件。”
“都埋了。”
“都埋了。”
沈恪站了一息,退了出来。
到城东的时候,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后头。水门外那片滩不宽,滩上一排柳树,树干下半截都是黑的。
他走过去。尸首在滩心偏西的地方,穿一件短褐,赤着脚,脚上全是泥。
看尸的弓手站在几步外,见他来了,往旁边让开。收瘗的是个老汉,蹲在旁边卷烟,不着急。
沈恪蹲下去。
是个少年,十五六岁,脸朝上,眼半睁着,脸色发黄,瘦。他把人翻过来看了一下,又翻回去。衣襟上沾着沙,沙是干的。
读到这里是《临安无旧事之阮郎归》的试读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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