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· 风雪交加
刘秀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冯异正把那口锅从灶上端下来,翻过来看。锅底裂了一道缝。缝不宽,水从缝里一滴一滴渗出去,落在灶灰上,腾起一点白气,转眼便没了。
冯异把锅里剩的水倒进盆里,端到院子当中。“一人一口。”接盆的那人道。他喝了一口,递给下一个。盆底只剩一层水的时候,他端进屋里去了。
刘秀走到灶边,低头看了看那口锅。“锅里还有多少。”
冯异把锅转过来,缝朝外,扣在车帮上。“漏了。”
刘秀在院里扫了一眼,事做了大半。车架在院门口,辕木朝着道上;五口箱子压在车板上,箱子上坐着三个人,腿垂在车帮外头。几件旧衣破破烂烂地卷着,塞在车尾。张次在两匹马身边,一只手搭在马背上,另一只手在紧肚带,勒一下,试一试,再勒一下。
周党抱了那只文书箱从堂屋里出来。箱子沉,他走到车边,先把箱子搁在辕上喘了一口气,再抱进车厢,从铺盖上抽出一件旧衣,叠成两折,垫在箱子底下。“箱子沉。”周党道。
“底下垫着旧衣。”塞干草的那一个应道。刘秀站在檐下,把怀带重新系了一遍。手按到怀口,摸着一截硬的,是那根节的竹头。他按着那截竹头顿了一下。往饶阳去。他把带子束紧,手放下来。
灶里的火用灰压住了。冯异拿两根柴把灰拨开,从里头夹出几块炭,扣在一只陶碗底下,端到车上,搁在两口箱子当中,又拿一件衣裳把碗口掖住。有人把灶边烘着的一件湿衣收下来,卷成一卷,塞进车里。“灰压上了。”一个从人道。
“炭扣在碗底下。”另一个从人应道。门槛边蹲着一个从人,正把干草往鞋里塞。他塞满了一只,用脚在地上蹭了蹭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蹲下去。“再塞一点。”他把另一只也塞上。
张次把两匹马牵到车前,扣上嚼子,皮绳绕过马肚子,勒紧,打结。他把辕木搭上去,拿绳在辕上绕了两圈,勒住。车轮底下垫着两块石头,他用脚把石头拨开,车往下落了落。
冯异把三口粮袋从屋角提出来,一只一只码在车尾,拿绳拦住。袋口都扎着,他挨个按了按,按到最轻的那一只,手停了一下,把它塞到里侧。粮袋瘪下去,绳勒进去一圈,像少了骨头。“这只轻了。”车边有人道。
老汉家那边的门开了一条缝,从里头递出一只碗。冯异过去接了,两只手捧着端回院里,倒进那只盆。倒出来的是稠的,还冒气,铺开盖住盆底。几个人分着喝了,最后一个人把盆底刮干净。那人把碗擦了两下,搁在门槛上。
刘秀从檐下朝老汉家那边望过去。门开着半扇,门槛上搁着一只碗,碗底刮得干净,里头没有东西。
刘秀走到车边,把一口箱子往里推了推。箱子上坐的人挪了挪腿,让出一点空。他把车上的东西看了一遍,看完了,没有说什么。
张次上了车辕,把车头掉过来,对着东南那条道。车头转过去的时候,刘秀看见了蓟城那边的那道烟。烟还在,比夜里细,立在城头上面,斜着。
院里没有送的人。老妇人站在门里头,看不清脸。车一动,门合上了。
有人在车后推了一把。轮子转起来,碾过院门口那道冻硬的土坎,车板上的人一齐晃了一下。车出了院门,上了道。道上没有别的车。
走出几里,道分成两条。左边一条窄,面上一层白,辙是旧的,压得深一道浅一道;右边一条宽,平,一条车辙也没有。“那条平些。”车上有人道。
“一条辙也没有。”另一个从人应道。车走左边。刘秀坐在车板上,看着右边那条。车上的从人也有跟着看的,看了几眼,把头缩回去。
刘秀朝前头那条路抬了抬下巴。“那条路到饶阳,几天。”
“快三天。”
“怎么不走。”
张次把缰绳往下压了压。“有置。过置要验文书。”
“验什么。”刘秀道。
“进去先对簿子。”张次道,“对得上,换马,往前走。对不上,人和车都留在置里。”
刘秀朝那条路看了一段。一层薄白,一直朝南,走到一片林子后头便看不见了。
车走在窄道上,走一段就有一道辙。辙里的土冻硬了,车轮上去颠一下,车板上的人跟着弹一下。箱子上坐着的那三个人,一个抱住箱子角,一个把手按在车板上,还有一个把手插在袖子里,不动。
张次手里攥着缰绳。左边那匹前腿有旧伤,那条腿虚着,他把缰绳放得长些;右边那匹走得稳,绳子绷得直。他手背上原来那两道口子宽了不少,裂口边上翻着一层白皮,像糊了一层干了的浆。他隔一阵把一只手松开,攥一下,再放回去。
“左边这匹虚着。”一个从人道。
“它上坡使不上劲。”张次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。“下坡的时候不拉它。”
上坡的时候,他把缰绳压在辕上,偏着头听了一阵车底下,才把缰绳松开。坡不长,两匹都慢。刘秀从车上下来,跟着走了一段,走到坡顶,身上有了些热气,他又上了车。
走到日头偏西,他们在一处土坡后头歇了一回。张次把左边那匹的嚼子摘下来看了一回,铁上结了一层霜,他用手指刮了两下,刮不掉,把嚼子扣回去。两匹马都喷了两下鼻子,把头低下去。
歇完再走,前头有一道坎。坎不高,车轮卡在坎下。车上的人下来一半,几个人到车后去推,七手八脚,推到一半,轮子从坎上过去,车往前一冲,推的人跟着跑了两步,才收住脚。有人蹲在路边喘,喘完站起来,上车。
两个从人没有再上车。走在前头那个回头说话,嘴刚张开,颧骨上那两道口子便开了,他拿手背抹了一下,手背上拖出一道红。他接着说话,那点红他没有看。后头那个走得一步一挪,两个人落到车后头,踉踉跄跄,扶住车尾才算站稳。
日头下去得快,过了一会儿,路就看不清了。刘秀回头看了一眼。后头只有他们压出来的那一道辙,再远便伸手不见五指。
第一夜,他们歇在道边的一间草舍里。刘秀跟进去,三面是墙,一面敞着,顶漏了半边。他抬头看了一回,能数出几根椽子。
“炭从哪儿来的。”一个人蹲下去看道。“车上引的。”冯异把陶碗底下那几块炭倒出来。一个从人吹着了,先烧的是几根干草,再架上柴。火一起来,人便往一处挤,十三个人挤在火的一边,肩膀挨着肩膀,像一圈垒起来的土坯。
柴不多。冯异把车上的柴抱进来,码在火边,谁取谁自己拿。有人取了两根架到火上,火从底下往上走。屋角那一堆柴看着空了一半。“柴就这些。”火边有人道。
“够烧到明天。”另一个从人应道。有人把鞋脱了,把脚朝火伸过去。脚趾头冻得发白,烤了一阵,才有一点血色。
刘秀也把鞋脱了。他往火边坐近了一点,布袜上冒起一缕气。旁边那个从人往边上挪了半尺。“火大。”他朝火那边偏了偏头道。刘秀把脚收了回来,把鞋穿上。
韩猛蹲在门口,脸朝着外头。刘秀顺着他的视线往南看,远处有几点火,小的像针尖,一阵风过来,那几点都在晃。韩猛蹲了一会儿,嘴唇动着,一下一下,像在数。数完了,他站起来,走到火边坐下,一声不吭。
隔了一阵,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。“那几处火,有两处底下有人。”他道。
旁边有人抬眼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去拨火。刘秀把手里那根柴往火里推了推,柴头上落下两点火星。他没有问是哪两处,火边也没有人问。
“这锅没使上。”放锅的那人道。有人到舍外的水缸边去看,缸是空的,缸底结着一层冰。他用手指在冰上敲了两下。他两只手拢着肩膀回到火边。
刘秀走到舍外,在缸边蹲下来。缸半截在土里,沿上结着一圈冰,冰面在暗处发乌。他用指节在缸沿上敲了一下,声音是实的。他站起来,回到火边。
有人到舍外抱了一捆草进来,铺在靠墙的地方。草是干的。“铺开了够躺。”抱草的那人道。草的气味出来了。两个人合盖一床铺盖,把脚朝着火。
冯异在火边算粮。他把三口粮袋摆在地上,把最满的那一口摆在外头。他解开袋口,看了一眼,又扎上,扎了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紧。“照这个走,够几天。”
“一人少两升。”冯异把袋口拢了拢。“数着下锅。”说完,他把粮袋一只一只搬回车尾,没有再算。
“到不了饶阳。”火边有人道。
冯异没有应他。他把水囊从车边提过来,解开塞子,往一只碗里倒。水出来得慢,倒了半碗就没有了。他把碗递出去,碗在两个人手里过了一道,传到刘秀跟前。刘秀端着碗,看见碗底有一层细沙。他把那半碗水喝下去,嘴唇上那道口子揭了起来,他舔了舔,水下去,口子里只落下一点凉气。他把碗递回去,伸手把水囊按了按,囊里剩下的那一块软处,比他手掌还小。
火边有人说话,说的是走路的事。“鞋底磨透了一层。”“水囊见了底。”“明天把箱子往前挪一挪。”有两个人凑到一处挤眉弄眼,说了几句,声音低下去,别人听不见。
刘秀坐在火边,等他们说完了,把手里的柴拨了拨。“往饶阳去。到了那边,再找粮。”有人应了一声。
有人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,自己先笑了,别人没有笑。几个人对看了一眼,那人也便不说了。
火压下去,屋里的人一个一个躺下,挤在一处。有人翻来覆去。“垫厚些。”放干草的那人朝旁边道。有人把干草往身子底下垫。有个从人的鞋烤过还是湿的,他把鞋立在火边,鞋尖朝着火。刘秀躺下的时候,冯异还靠着车尾的粮袋坐着。
半夜里,刘秀听见有人起来添了一回柴,添完又躺回去。隔了一会儿,有人咳嗽,咳了两声,翻了个身,没有再咳。他把身上那件旧衣往上拉了拉。
第二天午后,道到一处岔口,车停住。岔口上有几行脚印,踩得乱,雪化过又冻上,脚印的边缘是硬的。“几行都踩乱了。”一个从人道。
“边上结着壳。”另一个从人应道。刘秀下了车,走到那些脚印跟前。脚印是从右边那条大路上过来的,到了岔口上打了个旋,又往回走。有两道印子踩得深,脚跟那一边陷下去,脚尖那一边浅,是有人在原地站过一阵。再往左边看,左边的道上没有印子。
“有人从大路上下来过。”张次在车辕上道,“看了一回,又回去了。”
右边那条大路从岔口上过去。路边空着,一层白里露出几根草尖。
张次把缰绳绕在辕上,又解下来,递到刘秀手里。“走那条,路平。”
刘秀没有接话。张次的手把缰绳往回带了一下,才松开。他抖了一下缰绳。两匹马把头偏过去,车头偏过去,上了左边那条小路。
张次从车上跳下去,脚在冻土上一滑,站住了。他站在岔口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大路,才跟上来。车走了十几步,他在车尾坐下。车辕上刻着号的那一块,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。他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一直没有再动。
这一天,道越走越窄,最后只容一辆车过,两边的荆条刮着车帮。有人在车后头跟着走,走一段,把手扶在车尾上歇一歇,再接着走。车走得慢,人便走得慢。前头那两匹马也没有多少力气,张次抽一鞭子,也不过快两步。
“荆条刮帮子。”一个从人道。
“往当中走。”另一个从人应道。道拐过一片柳条,前头横着一道沟。沟不宽,尺把深,沟底结了冰;沟这一边的土被刨起来,堆在沟沿上,冻成一堆土块,土块上压着几根柳枝。车到沟前慢下来,张次把缰绳压在辕上。
土堆后头站起一个人来。短衣,腰上束一根绳,手里一块木牍,一把刻刀。他走到沟那一边站定,把车上的人从车头数到车尾,数完低下头,刀尖在木牍上划过一下。
“几个。”他道。
“十三。”张次道。
那人又在木牍上划了一下。木牍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竖道,间着一两道横的,刘秀看不出那是人名还是数目。
“留两个人下来。”那人把木牍夹在腋下,“把土堆挪开,前头还有三丈要填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车上的人身上过了一遍,过到那两个手上缠布的人身上,停了一下。那两个人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,车上的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出声。
张次把缰绳往辕上一搭,跳下车。他朝车尾点了下头,两个从人跟着他下去,走起来都有一边不利索。短衣的人带着他们往土堆后头去了,三个人在黑土和柳条之间走,走得不快。
刘秀坐在车板上,听见土块滚下沟底的声音,一下,隔一阵又一下。两个从人在土堆边上前挽后推,有一个人搬不动,用膝盖顶了一下,手足胼胝。张次蹲在沟沿上,把手伸到土块底下,往上抬,手背上的口子露在外头。他没有停。
堵在道上的土块挪开大半,短衣的人先回来。他身上落了一层土,在木牍上又划了一道,划完把木牍翻过来看了一眼,蹲到土堆边上,把石头一块一块摆平。他又往车上数了一遍,才低头去看手里那块牍。“走吧。”他道,眼睛看着车尾。
张次扶着车帮上来,两条腿弯了一下,肩膀往上提了提,喘了两口气。他把缰绳从辕上解下来,在手里攥了攥,抖了一下。车从填平的那一段上过去,轮子压在碎石上,响了一声,车板上的人一齐往前扑了一下。车过去以后,刘秀回头,那人还蹲在土堆边上,把一块石头翻了个面。
两个从人在车后头跟着,一个扶着车尾走了十来步,两个人才上来。
“填路的是三个。”韩猛道。
没有人接他的话。
天要黑的时候,他们停在一棵大树底下。那棵树很大,只有枝,没有叶,枝上挂着雪,压得低。他们停下的那一阵,风从北边过来,枝上的雪抖了一阵。
有人到树底下折枯枝。底下的死枝早被人折过了,剩下的都粗,折不动。他折了几根细的,抱到车边,又回头折了一回。树底下有一圈旧灰,是先前过路的人烧过的,灰里还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木头,他刨出来,一并抱走。
“折不动。”折枝的那人道。
“再往后走,有片枯林子。”队里有人道。
火点起来。柴是半湿的,压不住,烟大,火小。火苗刚起来,便被烟压回去,只在柴底下留着一条亮线;烟从柴缝里出来,走到半人高便散开,像被谁伸手一把抓走。坐在烟那一边的人往另一边挪,挪了几回,一圈人挤成半个圈。
有人把湿了的衣角伸到火上烤。烤了一阵,衣角还是湿的,他把衣角收回去,两只手抱住膝盖,有气无力地把头耷下去。
车上剩下的柴不多。冯异把柴分成两堆,一堆塞到火里。“车底下也压一堆。”车上有人道。他把另一堆塞到车底下。有人伸手要去车底下拽柴,冯异看了他一眼,那人把手收回去。张次把两匹马牵到树后,料袋挂上。两匹都低下头,站着不动,隔一阵嚼两下。有人把靴子脱下来,把里头塞的草倒出来看,草是湿的,他捏了捏,又塞回去,把靴子穿上,用绳在脚腕上缠了两圈。
“捏出水来。”脱靴的那人道。
“脚腕上再缠两圈。”另一个从人应道。火边有一个人对着火低声说了句什么,没有人接。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。刘秀伸手去够一根柴。柴上还带着雪,雪化了,手心凉了一下。他把那根柴塞进火里,柴的一头是湿的,烧不着,冒了一阵烟。
树上掉下来一点雪,落在火上,火嘶了一声。火添过两回。有一个人从火边退开半步,走到树底下,靠着树干席地而坐。他把两只手搭在膝上,手心里有一小块干粮,攥着,没有吃。
后来有人添柴,从他跟前绕过去。又有人绕过去。他没有再动。谁也没有问他。刘秀看过他两回。头一回他的手搭在膝上,第二回那块干粮还在他手里,上头多了几个指印。车停在树的另一面,车板朝着火。粮袋和箱子压在车板上,绳子勒进粮袋的口子。
一圈人轮着换位置。谁坐的地方被烟占了,谁就往旁边挪一挪;挪得多了,人便懒得再挪,把头低下去,让烟从肩上过去。
有人把干粮从怀里掏出来,掰下一角,含在嘴里,剩下的用布包回去。水囊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最后传到一个人手里,他摇了摇,又递回去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刘秀让过一次位置,挪到靠树的一边。他坐下的时候,手碰到旁边坐着那个人的袖子,那人没有动。他把手收回来,抱住膝盖。
夜深下去,火剩下一点。旁边的人一个一个把头低下去,有的靠着树,有的靠着车板,坐着坐着就歪到一边去,东倒西歪。
火小下去的时候,冯异从车尾把粮袋抱下来。他解开袋口,把手插进去,一撮一撮地分。每一撮都差不多大。
他把分好的搁在车板上,一份挨着一份,从车头排到车尾。火边的人挨着过来拿,拿完了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。刘秀坐在火边,等最后一份分完了,他才起身过去。
冯异分到靠着树干坐着的那个人跟前,把那一份放下,又添了一把。没有人问为什么。他起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,往那个人脸上看了一眼。分完,他抬头看了看风向,又低下头,把火边的一根柴挪到另一边。烟转了向,原来熏这一边的,改熏那一边去了。坐在那一侧的人没有动。
他把袋口挽上,把袋子搬回车尾。半夜里,车底下响了一声。“车底下有响动。”车边有人道。
张次坐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先侧过头听。听了一阵,他走到车边,蹲下去,把手贴在轴上,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。摸完了,他站起来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他把腕上那道绳解下来,走到车尾,弯着腰在轴头上绕,绕了两圈,把绳头掖进车底。他直起腰来,往车底下探头探脑看了一回,把车板上压着的东西挪了挪,三口粮袋从车尾挪到车头。
火边有个人抬起头,朝车那边看了一会儿,又躺了回去。火边再没有人动一下。张次坐到车辕上,一只手搭着辕木,另一只手把外衣的襟掖到膝下。车辕窄,他侧着坐,两条腿垂在车头前,垂了一夜。
“绳子松了。”他道。他说的是轴头上那根绳。
刘秀没有说话。张次把绳头又往里掖了掖,手在辕木上按了一下,就那样坐着。
刘秀又醒过一回。他从旧衣底下探出半张脸。车辕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火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,那个人还在那儿。火里的最后一线亮光熄了下去。树上的雪落下来一小块,落在车板上,没有声音。
天快亮的时候,车辕上那个人还是那个坐法。火边有人缩手缩脚地起来,面有菜色。韩猛起来的时候往车辕那边看过去,看了有一息。刘秀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,车辕上那个人没有回头。有人走到树后去;有人把火边没烧完的柴捡起来,塞到车底下;又有人把灰拨开,看了看底下,把最后一点炭埋回灰里。
“火灭透了。”拨灰的那人道。
“都塞到车下了。”一个从人应道。
张次把车从树底下拉出来,车轮在冻土上留下一道印。他一只手扶着辕木,绕着车走了半圈,在车尾蹲下去,低头往车底下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。
刘秀走到车边。他没有问。他抬手在辕木上拍了一下,又朝南边指了一下。“动身了。”
他上了车。张次又抖了一下缰绳。车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