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· 付之一炬
“车辕上还能搭一只手,谁来。”
有人应了一声,跑过来,把车尾那只空桶从车帮上摘下来扛在肩上,空出手,两个人一头一个,把箱子往车板上抬。车板上已经有五口箱子,横七竖八地压着,箱子上又坐了三个人,腿从车帮上荡出来,脚尖够着车辐。这一口压上去,车辕往下沉,张次伸腿抵住,两只手把辕扶起来,扶到平处才松开。
天刚亮。从亭子里出来的时候,西屋那扇门还合着。走出去一段,回头便看不见那处屋顶了,东南方向只剩一片白。道面上结着霜,车轮碾过去,轧出两道白印,印子后头很快又白起来。刘秀站在车边,一只手搭在箱角上。箱子底下的稻草从缝里支出来,扎手。他把手挪开,搭到车板上。“还有几个没上来,”他问。
“车上八个,走的四个,后头还有两个。”张次道。
“车上坐得下几个。”
“坐不下。”张次把辕往下压了压,让他看车轴,“箱子、粮、文书,都在这上头。人再上去,压到轴,轴一断,谁都走不了。”车上的人一齐往里挪。
刘秀绕着车看了一圈,把走的几个从头看到尾。箱子上的人探头探脑,往车尾看。那个肩上挂着桶的从骑先把桶挂回车帮上,才坐回箱子上去。车尾车帮上那只空桶晃了一下,磕在箱角上,响了一声。“韩猛,你走。”
“我走。”韩猛把手里的短棍往腰上一别,站到车边去。
“冯异,你也走。”
冯异没有做声。他把肩上那只粮袋往上背了背,走到车尾后头,站进走的那几个人里头。
“周党上车,抱箱子。”
周党从后头过来,怀里抱着文书箱。他上车之前先把箱子往上托了托,垫着膝盖,先踩车尾,再挪到车厢中间坐下,把箱子搁在膝上,两只手扣着箱沿。坐稳了,他往车尾看了一眼。“后头那个,”他道。
队尾那边还有一个人,脚上裹着布,外头缠着草绳。看轮廓是个年轻的,看不清脸。草绳有一头松了,拖在霜上。他弯下腰,把那松了的一头重又缠了两圈,缠得比先前紧,直起身,站着没有动。草绳上沾着一路的霜,裂裳裹足。
张次绕到车头,把两匹马的肚带底下挨个摸了一遍,摸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跨上车,坐在车头。
刘秀看了那边一眼,又抬头看天。天边有一线灰白,压得很低,压在树梢上。“走,”他道。
车动了。两匹马低着头,往前踏出几步,铁掌在霜上打了一下滑,才又立住。走的人跟上车,挨着车走,排在车两边。队尾那一个走在最后。刘秀走在左边靠前的位置,走了几步,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道从一片坡底下过去,坡不长,可是陡。车上到半坡,马走不动了,前蹄刨了两下,站住。张次跳下来,一手牵马,一手扶辕,往坡上拽。走的人也过来,上援下推,一人抠住车帮,脚在霜上找地方踩。刘秀也过去推。他推的是车尾,两只手抵在车板下沿,肩膀顶着,跟着车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韩猛从后头追上来。他不喊,先跟到车边,两手抓住车帮,跟着推了十几步。推完,他直起腰,看了一眼来路,低下头接着推。又推了半里,他第二回回头,这一回站住了。“后头有人,”他道。
推车的人手上没有停。
“多远。”
“看不真,”韩猛道,“三里,也许二里。我出城的时候他就在后头,跟了一路。我们慢,他也慢,我们停,他也停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看影子,三四个,也许五个。”
张次在前头回过头来,“你看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,”韩猛道,“隔了半里,又隔了半里。”
坡上头有人喊了一声,“坡还有半里,到了顶上再歇,脚底下都留神。”
推车的都低下头使劲。车轮碾在霜上,吱吱地响。坡上那个从人没有再说第二句,回头接着抠车帮。韩猛站在车边,两只手还在车帮上。他等了几步的工夫,见没有人再问,便把肩膀也顶上去,跟着推。
刘秀在车尾,两只手抵着车板。“你还认得那几个人吗,”他问。
“不认得,”韩猛道,“只看见有两个裹着青布。”
“到坡顶再说。”
到了坡顶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一层。张次把马勒住,让马喘气。车上下来两个,活动腿,东倒西歪地站着。刘秀站在车尾往后看。后头的道上,走的人跟上来大半。再往后,霜面上印着一路脚印,鞋底的花纹看不出,只有深浅。队尾那一个离得远,走几步,停一停,再走。走了一段,他蹲下去,手在草绳上绕了一圈,站起来,接着走。
“那是小史,”张次道。
“是,”周党在车上答了一句,“他的脚昨天就不好。”
车在坡顶等。走的人三三两两赶上来,一个接着一个,最后那一个还在半坡。车为他慢了一截。张次牵着马站在车头,鞭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又搁回膝上。
冯异把粮袋往肩上挪了挪,转身往回走。他走到队尾,跟在那个人旁边,两个人一起走。他没有去扶,只是走在他左手边,脚步放慢,跟他的脚步对上。那两个人走到坡顶的时候,日头刚过树梢。孙充走到车边停住,两只手撑着膝盖喘。人围过来,往他脚上看。刘秀站在车尾这边,也看见他脚上的草绳挂着一层白霜,脚背上那几圈磨得发亮。孙充把下摆往上提了提,掖进腰里。
“上车,”张次道。
“不用,”孙充喘着说,“我走一段就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自己的脚。
张次看了刘秀一眼。刘秀把车厢里那两口箱子往里推了推,推出半尺宽的一条。
“坐一段,”他道。
孙充看了那块地方一眼,摇了摇头,退到车尾后头去。车动了,他跟着车走。
日上三竿的时候,他们在道边一块背风的地方歇了一次。马解了套,牵到坡下饮水。人分成两处,车上坐着的三个没有下来,走路的蹲在路边,缩手缩脚,谁也不愿意多动。
周党坐在车上,怀里抱着文书箱。箱盖上落了一层霜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抱回去,两只手扣得更紧了些。
冯异把粮袋解开,伸手进去摸,摸到底,把手抽出来,抖了抖,把袋口的绳重新系上。他把袋子立起来,靠在车帮上,拍了拍手上的糠。
刘秀走过去,弯下腰,也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。他摸到的是袋底那一层,粗粝,咯手。他把袋口拢上,站起来,看了看道,又看了看车上那两口箱子。
“够走到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,”冯异道。
“照昨天的量下锅,路上不添,”刘秀道。
“好,”冯异道。
“走一天,能走多少,”蹲在路边的一个从骑问。
“照这个走法,”张次道,“五十里。”
“歇一回,五十里便到下一个亭,”那个从骑道。
“今天要走完五十里,”张次道,“多一步也没有。”
没有人接。张次把鞭子搁在膝上,看了一眼队尾。“他的脚到不了,”张次道。
韩猛站起来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往车尾后头走。“你去哪,”一个从骑叫住他。
“看一样东西,”韩猛道。他沿车辙往回走,走出二三十步,在道边蹲下。蹲了一顿饭的工夫,他站起来,又往前走几步,再蹲一回。回来的时候他把手上的霜在衣襟上擦掉。
“几个。”
“四个,”韩猛道。他蹲下来,用一根指头点着地上的霜,“脚印跟在车辙右边,一行一行都浅。三个是麻鞋底,一个是旧鞋,鞋底磨平了,踩下去往回带土。旧的这一个最靠前。”
“你倒看得清,”张次道。
“我在城里看人走路看了三年,”韩猛道。他往北边指了一下,“四十步开外有一处踩塌的,霜化了一片。他蹲过,蹲的工夫不短,脸朝北。”
没有人接他这一句。那四个数留在道边,风一过,霜面又白了一层。
蹲着的人看了看队尾,把手插回怀里。“让小史上去坐一段,”一个从骑道。他把包裹从车板上提下来背到自己身上,腾出那个位子。
蹲在对面那个从骑把两只手翻过来看,掌根一片紫红,几处破了皮,露出里头新长的肉。他看了一阵,把两只手夹在腋下。旁边那个从人把麻鞋脱下来,在车帮上磕了磕,倒出一层白霜,又穿回去。
“你上去,我走得动,”路边另一个从人道。
孙充被叫到车边,先把左脚搬上去,再把右脚提上来,坐下了。张次看他坐稳,把套重新挂上,车动了。
车走了不到二里,右边轮子陷进一处冻土坑里,马挣了两下,没有挣出来。人下车来,七手八脚地推。孙充也下来,他下得慢,脚一沾地,身子晃了一下,扶着车帮才站住。推出来之后,张次把马勒住,回身往车上看了一眼。车厢里堆着箱子、粮、文书,能坐的地方只剩两块。
“那块地方,让给箱子,”张次道。
让位子的那个从骑把包裹搁在车板上,坐了上去。周党把两口箱子往里挪了挪,挪出一条缝,塞进一只粮袋。
孙充走到车尾后头,站在先前站的地方。张次回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缰绳在指头上绕了一道。车又动了,比先前慢。
午后,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等后头的人。岔路口有一块石头,半人高,石头根下冻着一层冰,冰上落着碎草。孙充从后头走上来。他一直走到石头根下,左脚在地上蹭了蹭,找了一块平的地方站住。“使君,”他道。
刘秀回过头。
“我不走了,”他说了这一句,停了一停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把他袖子上的霜末吹起来一点。“前头还有几天,”他问。
“两天,”张次在后头答,“照这个走法,两天到下一个亭。”
“两天。”孙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脚上的草绳缠了三道,最外那一道已经磨毛了。“我这只脚,走不到明天早上,今天下午就得坐在道上。坐下了,你们不能等;等一回,一车人都慢。后头还有人跟着,你们慢,他们也慢。”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,接着道,“我留下。前头不二里就是田舍,我跟着车走到门口,今晚就在那儿歇。脚养上几天,能讨口热的吃。跟着走,我死在道上。留下来,兴许还能活。”
刘秀站在那里,右手还搭在车板上。他把那只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车板上那只粮袋搁在箱子边上,袋口的绳绕了两道。他伸手把袋子拖到车尾,解开绳,把里面的干粮倒出来一半,倒进车尾那只空桶。他把桶口的绳扎上,弯腰放在孙充脚边。
剩下那半袋,他拎着上了车,搁在箱子上,坐下。孙充看着脚边那只桶,没有立刻弯腰。桶是车尾那只,天不亮的时候还挂在车帮上。
孙充接着把脚上的草绳往上提了提,勒到脚脖子上面一截,勒紧,站直了,然后往石头那边挪了半步。
“到田舍不过二里地,”他道,“两下里都松一点,谁也不拖谁。”
张次松开缰绳,抬手压了压辕头。
“冯异看后路,”张次道。冯异把粮袋搁在车板上,走到岔路口中间站住,脸朝着来路。他不蹲,也不藏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有没有人跟上来,”张次道,“多走两步,我心里有数。”
等了一顿饭的工夫,后路上没有人来。冯异走回来,“道上没有人,”他道,“霜面是平的。除了我们自己那一路脚印,没有新的。”
冯异把粮袋重新背回肩上,走到车边。“没有人,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给谁听的。
“粮省着吃,”刘秀在车上道。
“嗯,”孙充道。
他往路边让了半步,让车过去。冯异把孙充脚边那只桶拎起来,换到石头的背风一面,放平,回车上。
周党把文书箱抱紧了一些,把脸转向另一头。
车走过去,把岔路口甩在后头。
天擦黑的时候,道边有一处田舍。孙充落在最后,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。老头在院里劈柴,听见车响,把斧子搁在柴墩上,站着看,目不转睛。三间土屋,一间住人,两间堆着柴草。院门口有一口井,井台上结着冰。老妇人从门里出来,站在阶下,把这一队人挨个看了一遍,一个个面有菜色,又在一个人的脚上停了一下。“这只脚,一冬好不了。拿草绳缠着不管用,先烫一烫,”她道。说罢转身进屋,端了一盆热水出来,搁在门槛上。
老头把柴抱进灶间,抱了两回,第三回只抱了半抱。他在灶前蹲下,把火捅开,回头对老妇人道,“缸里就剩这些了。”
“拨出去,我们少吃两口,”老妇人道。老头没有做声,出去了。
老头牵了马往井边去,张次跟过去打水。井绳放下去,半天才到底,绞上来的水一桶只有小半桶。张次把桶端到马嘴边,马喝一阵,抬一次头。“这井到开春还有水,”老头扶着辘轳道,“柴也有。窖里埋着一窖萝卜,够我们两个吃到化冻。你别学城里那套,留下什么东西,我们这里用不着。”
“过路的,留下东西做什么,”张次道。他伸手在辘轳上抹了一把,抹下一手黑,两手搓了搓,过去喂马。
老妇人把锅端出来,刷了一遍,又刷了一遍,往锅里看了看,把缸底的粮刮出来,全下了锅。“吃吧,”她道,“家里也没别的了。”
一锅汤饭煮开,热气腾腾。人蹲在门口,一人捧一只碗,先吹,再喝。碗不够,便轮着用,一个人喝两口,递给下一个。韩猛跑得急,端起来便喝,烫得咧了一下嘴,把碗搁在地上,又赶紧端起来。
“锅底烫,”老妇人道,“你倒是看一眼。”
蹲着的人都笑了一下。韩猛也跟着笑,笑完接着喝。
老头从灶间出来,站在门口数碗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“八个,”他道。
“九个,”老妇人道,“你漏了车底下的。”
老头停下手,弯腰往车底下看了一眼,那个从骑正蹲在车底下喝。他哼了一声,回灶间去了。
韩猛喝完了自己那一碗,又去水缸边舀了一瓢,一气喝下去,把瓢挂回缸沿上,回来接着吃。
老妇人舀了一碗,搁在灶沿上,没有喊,也没有递。孙充走过去,自己端起来,在灶间门口喝了两口,背过身去,把碗底那两口也喝了。
锅里最后一点,老妇人拨给了一个从骑,自己端着一只空碗站着。刘秀看见了,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倒进她碗里,倒了半碗。老妇人拦了一下,没有拦住,便端回灶间,热了热,分给老头半碗。她又添了一句,“他这只脚再走两天,就回不来了。他这个样子,总得躺上十天半月。我们两个,今年冬天少吃两口。屋里就这些,你们别嫌少,好歹叫人不饥不寒。”
火在灶里响。院里安静下来。孙充坐在石头上,把碗底那两口喝完,用袖子擦了一下碗,端回灶沿上放好。
老妇人把锅里的水舀进一只木盆,抓了一把盐撒进去,搅了两下,连盆带凳端到院当中。“坐下,”她对孙充道,把盆推到凳子跟前。盆里的水汽往上冒,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盐花。
孙充没有坐。他把盆往门那边推了半尺,“留着你们吃。”
“盐是烫脚的,不是吃的,”老妇人道。她拿手背在水面上试了一下,又把手缩回来。
孙充解下脚上的草绳和裹布。两只脚泡进去,盆底立刻起了一层浑。他把草绳在指头上绕,绕成一个小圈,捏在手心里。“烫过一遍,明天早上我自己来,”他道,“不用你起。”
“井在门口,”老妇人道。她把木凳往里挪了挪,转身进灶间去了。
老头从灶间出来,在门槛外蹲下,把白天那半抱柴一根一根掰短,码在灶门边上。
孙充在院里坐了一阵,把两只脚从盆里提出来,拿草绳缠上,缠得比先前松些。老头把盆里剩下的水兑进桶里,端到车边饮马,端了两趟。老妇人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,没有做声,进去了。
夜里他们歇在柴房里,铺的是干草。天快亮的时候,冯异便把人叫起来。院里结了霜,车板上也是一层白。周党把文书箱抱到车边,坐在箱子上。张次把马牵出来,套上车。老头蹲在车边,拿指节在车轴两头各敲了一下,倾耳而听。敲完他把手搭在轮子上,转了小半圈。“左边那根辐条吃劲,跑远路要响,”他道,“轴上的膏也不厚了。车动之前再上一次,能多走两天。”
“膏在车上,”张次道。他解下腰带上一只小皮囊,揭开盖子,用一根木签往轴槽里抹,抹了两回,拿袖子把溢出来的膏擦掉。“你赶过车。”
“赶过,”老头道。他把手搓了搓,“送粮的车,从南边往北,跟了三年。那年乱了,车就没了。门口这口井是那时候挖的,挖了七天。”他扭头看了一眼灶间的门,没有再说下去。
冯异把两匹马从井边牵回来。“点人,”张次道。
人一个一个应。应到第十个,周党停了笔,抬头看了一圈。“小史呢,”他问。
“脚走不动,留在田舍了,”蹲在车边的那个从骑道,“他在岔路口说的,自己说不走的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“田舍门口。”
周党把名籍卷起来,卷得比平时紧。他坐下来,把名籍摊在膝上,揭了笔帽,笔尖冻硬了,他在嘴里呵了两口,用指甲把笔尖掐开。他在小史那一个名字后头添了两个字,写完拿指腹按了一下,按出一点墨痕。
“记的什么,”张次问。
“他留下,”周党道。
“往后呢。”
周党把笔搁下。“往后没有。”他把名籍上那两根绳解开,两道并成一道,绕了三圈。
“还有谁没应,”张次道。
“没有了,”冯异道。
“十三个人,”张次道。
“十三,”周党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车一辆,”张次道。他说着,眼睛在辕头停了一下,便收回来。辕上盖着一块旧布,底下刻着号,他伸手隔着布在那号上摸了一下。
“马两匹,一匹左前蹄瘸了,”张次又道。他绕到那匹马跟前,在左前蹄的蹄腕上按了一下,按完直起身。“到了下一个亭,卸了套看看。”
“粮呢,”刘秀问。
冯异把粮袋一只一只提起来,掂了掂。三口,都不满。“到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,够,”他道,“再往后,不够。”
“谢表十一件,邮书十七卷,”周党道,“都在箱里。”
冯异把车上的粮袋重新码了一遍,把最轻的那一只挪到自己肩上。让过位子的那个从骑把包裹往里推了推,空出来的地方,塞了两口箱子。刘秀站在车边,看着他们把袋子、箱子、人一件一件安排上去。他上车之前,把手伸进怀里,按到那根节的竹身,扶着车帮上了车。“田舍的柴,够他们烧几天,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”张次道,“他家缸底刮出来了。”
张次把孙充留在槛边的那只包裹提上车板。孙充在门槛上看见了,说了半句,“那个不……”张次已经把它压在两口箱子当中。“这两天走得多,”张次道,“走得动的轮着扛,东西也一样。”
两个从骑从车板上把各人的包裹取下来。让过位子的那个把包裹斜背到背上,另一个也把包裹背好。车板上堆得摇摇欲坠,人只贴着车尾坐一排。
冯异把最轻的那只粮袋往自己肩上提了提。他肩头那一条勒痕已经发亮,袋口的绳在痕上绕了一圈,他伸手把绳挪开。
车出了院门,便上了道。老妇人站在门里,老头站在阶下,孙充站在门槛上,手里拎着那只桶,桶口的绳在手上绕了两圈。他脚上的草绳沾了一层霜。天没有全亮。道上的霜比夜里更硬,车轮碾过去,声音很脆,一声接一声。风从北边来,刮在后背上。
车走出去一段,他在车上回了一次头。
背包裹的那个从骑在车边换了一次肩,包裹从左边挪到右边,他踉踉跄跄,斜着走了两步才站稳。
田舍那间土屋的黑影子还在,门槛上那一个还看得见,很小。再往远,来路尽头靠东边,有一片地方亮着。那不是灯火。灯火是城洞口那两盏,一点一点,这一片是连着的一整块,上头高,下头宽,压在一道黑线上;黑线是城墙,城墙身上没有亮,亮的是城墙顶上的那一线。亮处正往两头漫,漫过去一截,就压住一截城墙。
有一道烟从那儿升起来。风从北边来,烟往南倒,倒成一条斜的,越往上去越粗。城头上那片亮还在长。
他往回看的工夫,车又走出去十几步。
“再走出半里,就看不见了,”张次道。
城里别处也有两三处小亮,都不高,一动不动,像是灯。
他把眼睛收回来,伸手把辕上那块松了的旧布掖紧,手便搁在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