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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冷嘲热讽

第 4 章 · 冷嘲热讽

天子在逃

驿置只留一夜。十八口人住不下,天没亮就催着挪地方。刘秀叫张次把车套上,挪到馆舍来。

张次把车停在馆舍门口,自己先跳下来,走到左边那匹马跟前,伸手摸了摸前腿。那条腿有旧伤,走长路的时候看不出来,停下便要摸一摸。他摸完了,把缰绳在桩上绕了两圈,才回身去搬东西。

周党抱着文书箱从车上下来,箱子沉,他抱着走两步便换一次手。一个从骑在后头伸手要接,他没给,说了句“这个你拿不动”。从骑便去搬粮袋,三口袋子一趟抱了。他这半边脸还肿着,是摔过的那种肿。搬第三趟的时候迎着院里的光,眼睛挤成一条缝。

冯异在院子里点了人,点完走到门口,把院门往里掩了半扇。十八个人站在院里。

王霸最后一个进来。他在门口站住,先抬头看了看门楣,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外的土路,才跨进来。

馆舍的亭长从堂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水。他目不斜视,穿过一院子人,走到刘秀跟前,把水放在石阶上。

“使君,”他道,“奴是这儿的亭长。”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
“先报规矩。这院里住一夜,一头牲口二十钱,一间屋子三十钱,人另算,一人十钱。饭是另算的,一天两顿,一顿三升粟,厨下现做,不吃也照算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一圈院里的人。

“公家的驿置管饭不管钱,使君是从那边过来的吧。奴这里管钱不管别的。使君住几天,每日后晌奴来结一回,一文不欠。”

张次在车边上插了一句,“两匹马睡哪儿?”

“后槽。”亭长答他,“草料一夜五钱,夜里加一回,加料再五钱。”

张次没再说话,把车上的草料袋子提下来,提往后头去了。

周党把文书箱放在檐下,箱底着地之前先垫了一块砖。他抬眼看亭长,亭长正看着那只箱子,看的是箱盖上那道皮条,看完便把眼睛移开了。

刘秀端起那盏水,喝了一口,放在原处。“里头有间屋,朝南。”

亭长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。从骑还站在粮袋旁边,一只手撑着袋子,另一只手空着,不知放哪儿。“有。”亭长道,“那间烧过一回炕,烟道堵过,如今是不堵了,就是屋里有点烟味。给使君的人都住这院里的通铺,这间屋空着。”

“就他。”

亭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“使君,”他道,“这间屋原本是留着给过路的官人用的,一日五十钱。”

“记在我名下。”

亭长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身喊了一声厨下,叫人把炭盆先挪进那间屋去。两个帮工抬着一个炭盆从堂里出来,炭是红的,抬过院子的时候,火星往下掉了两点,落在冻硬的土上。抬到那间屋门口放下了。

从骑被让进屋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院里。刘秀已经转过身,正看着冯异把粮袋子往檐下码。“八天。”冯异道。他把袋口重新扎紧。“这是照五口报的。十八口人,一人两升,一天三斗六升。照这个吃法,撑不到三天。”

“到了城里,先给你找个地方躺下。”刘秀这才对屋里说了一句。屋里的人应了一声。应得不太清楚。

把从骑安置下了。张次从后槽回来,手上一层草沫子,他抖了抖手,又绕着车走了一圈,拿脚踢了踢右边那只轮子,听了一声。周党把箱子上的皮条重新压了一道,坐在檐下不动,眼睛看着院门。

刘秀进了堂,叫周党把名册拿进来。他在案前坐下。案面上一层薄灰,靠他这一边有一道袖子抹过的印子,他拿自己的袖子又抹了一回,把名册摊开。两片木牍,绳子拴着,一打开就是一行一行的名字。

刘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末尾,又看了一遍。十八个。上路的时候是五个,进了蓟城才添齐。昨夜在驿置点过一遍,点的就是这本名册。驿卒、差役、三老塞进来的族中子弟,还有几个自己跟上来的,都落在名册上。认得字的两个,一个管箱子,一个管粮。会赶车的一个。剩下的,都是走路的人。刘秀把名册合上,再摊开,用手指压住末尾那一行。“叫王霸来。”

王霸进来的时候,先在门槛外停了一步,把鞋在门槛上蹭了蹭,才跨进来。他个子高,进门先低头。

刘秀把名册推到案子这一边。“你来看。”

王霸看了。他看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。看完抬起头。“十八。”他道。

“能拿出去打的一个也没有。”

“是。”

刘秀从案角拿起那根节,靠在案边上,没有举。他的手在节杆上按了一下,攥住,又松开。“令王霸至市中募人。”他道,“将以击郎。”堂里静了一息。窗外有风,把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菜吹得响了两声。

王霸没有立刻应。他把名册从案上拿起来,合上,绳子绕着木牍缠了两圈,缠得很紧,揣进怀里,按了按。“募来了,站哪儿?”他问。刘秀看着他道,“这块招牌还值钱,就值在有人肯站在跟前看。”

“这院里站不下。”王霸道,“院外那条巷子里,一日站到晚,人是要被看熟的。城北有一片空地,是收粟的时候晒场子用的,如今空着。要立个地方,就得先立在那儿。”

“你挑。”

“那儿离城墙近,看的人站在街上。你去了,就把地方立在那儿。”刘秀道。

“行。”王霸应完,转身便走。走到门口,他把幞头往上扶了扶,又抬手把幞头后头那两根带子理到耳后去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,像是要去见一个人。他出了堂,穿过院子,步子不快也不慢。冯异从檐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码粮袋子。

刘秀在案后坐了一会儿。王霸把名册带走了,案上空出一块。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驿置来人了。

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年纪大的,袖口被染黑了一块。他们没进院,就站在门外的土路上,冲院里喊了一声亭长。亭长擦着手出去。

两个人站在门外说话,声音不大。年纪大的那个先指了指院里,又指了指后槽的方向,说到一半,把手抬起来,朝堂这边虚点了一下。院里有几个人停了手上的活。张次蹲在车轮边上,把一根铁丝穿进轴头的缝里,没有抬头。周党坐在檐下,把手里的绳子绕得更紧了一点。冯异站在粮袋旁边,没有动。

亭长背对着院门,说了一阵。他说的话听不全是这一句那半句,落进院里的是几截尾巴,什么“灶上”,什么“三日”,什么“城西那家”。年纪大的那个往前凑了凑,亭长把手往院外一让,两个人便挪到墙根底下去了。

过了一阵,亭长一个人回来。他进门先把院门掩上,掩到一半又停住,仍旧掩着。他往堂这边走,走到阶下,抬头看见刘秀站在门口。“置里来问。”刘秀道。

“问灶上的柴够不够。”亭长答,“奴说够。后晌才添的一车。”说完,弯下腰把阶上一片碎瓦捡起来,攥在手里,转身去灶下了。

刘秀站在门口,看着亭长往灶下去。驿置来问的不是柴,他知道。他没有说破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周党叫过来。“让韩猛去南门走一趟,看看那一片的商车走没走。”他道。

周党应了一声,便去叫韩猛。韩猛听了话,从檐下蹿出去,大步流星出了院门,往南去了。

张次在后头叫了一声,“使君,车备不备?”

“不备。”

市中在城西那一片,跟南门是两头。从馆舍过去,要穿过两条巷子,再走一段长街。刘秀走得不快。长街两边的铺子开着门,卖麻的、卖席的、卖陶器的,铺子门口挑着幌子,被走过的人带起来的风碰得晃。街面上有人赶着驴,有个卖饼的守着摊子,把饼一张一张翻过来,翻的时候手上不空。

他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。走到街口,他停在一家布铺的檐下,站在柱子旁边,一只手搭在柱子上,往那边看。柱子的漆掉了半边。

那片空地在街北,一块一块的旧晒场,冻得发白,中间有几道车辙印子。王霸就站在场子中间。场子周围站了些人,都站得很远。有人走到场子边上,探头探脑看一眼,又走。有两个挑担子的停下,把担子卸在脚边,站在圈外看。西边墙根下三四个老汉席地而坐,晒着太阳,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,另几个便一起看过去。

刘秀从这儿看过去,看得见王霸的正面,看不见人后头的东西。场子西边堆着一堆旧草帘子,后头有没有人,他不知道。圈外有人低声说话,落过来的只是几个字。

王霸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在场子中间站了一会儿,等到围着的人有了一圈,才开口。“大司马府募人。”他喊了一声。风把他的话刮到街口,前头的字听不真。一圈人站在那里,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开口。

王霸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遍,喊完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拢了拢。“大司马府募人。募能行者,募能持兵者。北道有事,随军北上。要十八岁以上,四十以下。”

墙根下那几个老汉往前挪了半步,其中一个举手加额,眯着眼打量他,另一个把嘴咧开,没有出声。最边上那个老汉先笑了一声。

那一声笑得很轻,像谁咳了一下没咳出来。笑过之后,圈外有人跟着笑,先是一个,再是两个,再往后便成了一片,街两边也有人停下来看。笑声不大,也不停,就那么在场子周围滚着。

王霸又开口。“有愿去的,站出来,报名字。”“报名字”三个字落得清楚。他把这句话送到前半场。前半场的人往两边让了让,让出一条空道来,当中没有一个人。

东边最前头站着的那个年轻汉子举起手来。他个子比旁人高出一头,一只手举到肩膀那么高,就那么举着,又冲着旁边的人比了比王霸的姿势,挺着背,两只手垂在腿边。学完,他把下巴往上一抬,又抬了一回。

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。前头两个拍着腿,后头的往后仰,仰到一半扶住旁边人的肩。墙根下那几个老汉也笑,其中一个张着嘴,用手背拍着自己的膝盖。

那个举手的汉子把手放下来,又举了一次,姿势还是那个姿势。圈外有人挤眉弄眼,他旁边的人替他把话补上了。圈里圈外都笑起来。人丛里有人问了一句什么。“北边哪儿?”

“谁给粮?”

“去了多早晚回来?”

这些是散的,一句从东边出来,一句从西边出来,问完了也没有人接,圈外几个人交头接耳。有一个挑担子的把担子往肩上提了提,回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“我这担还没卖完”,摇着头走开了,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。

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人腿缝里钻过去,蹲在他脚前,仰着头看他。王霸低头看着孩子,孩子看了一会儿,钻回人堆里去了。那个举手的汉子往前走,走到他跟前站定,很近,站了一阵,往后退回人堆里。王霸等他退回去,又喊了一遍,还是那两句。喊完,他自己往前迈了一步。

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退得不整齐,有的退一步,有的退开,往旁边让。有一个卖饼的是从街上跟过来的,手里端着半张饼,退的时候把饼掉在地上,也没去捡,用脚尖把饼往墙根那边拨了拨。空道还是空的。

刘秀看见王霸把两只手垂在腿边,挺着背,站着。后来人开始散。不是一下子散的。先散的是墙根下的老汉,一个扶着膝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再是那两个挑担子的,把担子挑起来朝街上去。围着的那一圈慢慢松,松成三三两两几个人,站一会儿也走了。笑声还在,散得比人慢,走到街尾还能听见半声。

那个举手的汉子是最后走的。他走到场子边上,又回头看了王霸一眼,把手举起来,还是举到肩膀那么高,停了一下,放下来,走了。

场子空了。王霸还站在中间。他一个人,站了很久,才弯下腰,把地上那半张饼捡起来,掰了掰,把沾土的那一层掰掉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他便往回走。

刘秀的两只手在袖子里,把袖口绷出一道褶。

刘秀在布铺檐下站着,一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,才从柱子后面出来,把那只手从柱子上收回来。他从街的另一边回去,没有走西边那条巷子。黄昏压下来,日头落在城墙后面。他回到馆舍的时候,院门开着,灶上冒着烟。王霸已经在堂里了。

他从怀里把名册掏出来,放在案上,摆在案子的正中间,两只手把两片木牍对齐,对齐了才松手。他抬起两只手,把幞头扶正。扶的时候他先按了按两边,再按中间,按了两回,把歪的那一点按了回去。扶完,他把手放下来。“明日我再去。”他道。说完这一句,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案边不动了。屋里鸦雀无声。

韩猛是天黑之前回来的。他从后槽那边绕过来,一脚泥,进了堂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。他肩上斜挎着一个空了的口袋。

“打探着了?”周党问。

“打听着了。”韩猛把口袋解下来,抖了抖,抖出几粒谷子,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嘴里,“南门外头,过了桥,有二十来辆车,停了两日了。都是往南的商车,车主在等一家人的货,那家人的货还在乡下没上来。今天后晌,有一个车主等不及,把一半货卸在店里,自己往南走了。”他说到这里,又补了一句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东门里的粟价,今天涨了一钱。”

他把口袋卷起来夹在腋下,走到檐下,拿起一只粗碗,从锅台上舀了一碗热水,站着喝。喝到一半,他抬头看了看天,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。

天黑透了。耿弇是入夜之后来的。院门响的时候,冯异去开的门。来的是一个人,年纪很轻,高个子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仆从,马是枣红色的,鬃梳理得很齐。仆从没有进院,牵着马站在门外。

年轻人进了院,先朝堂里看了一眼,看见堂上亮着灯,便径直走过去。走到阶下,他停住,把外面的短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,里头的衣裳是干净的。他做这件事做得很快。他上阶,进门,在门内站定,冲堂上行了一礼。“扶风耿弇。”他道,“见使君。”刘秀从案后抬起头。

“耿况的儿子。”耿弇道,“家父在上谷。”

刘秀把手里的名册合上,放在案角。“坐。”

耿弇没有坐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案前,把手搭在案沿上,身子微微往前倾。“弇从北边来。”他道,“这一路所见,郡县都在看两边,看南边那位,也看邯郸那位。谁都在等先动的那个。”

刘秀点头。“弇在蓟城住了这些天,听说了使君的事。”耿弇道,“使君在募人。”

“募了一天。”

“募不着。”耿弇道,“今日募不着,明日也募不着。这一城的人,靠笑就能把使君留在这里。”堂里安静了一下。油灯的火苗歪了歪。

耿弇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。“弇有一句话,请使君听。”他道,“北边的上谷、渔阳两郡,控弦万骑。家父守上谷。只要发一句话,两郡的兵可以南下。到那时候,邯郸不足虑也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,一个字一个字说完,说完了站在原处,看着刘秀。案角那根节靠着,不响。

堂下有人动了一下。冯异站在阶下,手里端着灯罩,没有进来。韩猛靠在柱子上,碗还端在手里。“北边是囊。人往北走,是自己把自己装进去。”跟着冯异站过来的那个门下吏在阶下说了一句,说完,又把这句文的念了一遍,“死尚南首,柰何北行入囊中?”念完,他往后缩了半步,缩到灯影里去。

“众心成城,众口铄金。”另一个声音接上,“这一城的人凑到一处,就能把使君留下。北边的兵是上谷的兵,不是使君的兵。”

“上谷的兵也是汉家的兵。”两个人各说了一句,声音都不高,说完各站各的,谁也没有再说。耿弇听着,没有回头,目不转睛看着刘秀。

刘秀坐在案后,把案上的名册拿起来,翻开,又合上。他把名册递给周党,站起身。“借别人的儿子搬兵,就是认了自己召不来一个。”他道,“给耿君备车。”周党应了一声,把手里那卷文书换了个手,放在案上,往外去了。耿弇站在那里,等他把话说完。刘秀从案后走出来,走到门口,下了阶,一直走到院门口。耿弇跟在他后头,走了两步,又回头朝堂里看了一眼,看见案上那盏灯,看见灯下那方合着的名册,才跟出来。

院门外,张次已经把车拉过来了。他没有套马,只把车辕扶起来搁在一只木架上,车轮底下垫了一块砖。枣红马拴在门外的桩上,正低着头。张次放好车辕,退到一边。耿弇的仆从把马牵过来。耿弇走到车边,回头看着刘秀。“使君,”他道,“弇的这句话,放在这里。”

“几时走?”刘秀问。

耿弇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下。“明早。”

“路上结冰了,走慢些。”刘秀道。

耿弇没有答话,把搭在车辕上的手收回去,翻身上马。上了马,他在马上坐正,把身上的衣襟抖了抖,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。“使君,”他道,“保重。”

他勒了马,马在门口转了个身。转过去的时候,他的脸对着院里,看了一眼。院里只有一盏灯,灯底下站着几个人,都在看他。他看完,一夹马腹,往北去了。仆从跟在后头跑。马蹄声过了一条巷子,便听不见了。

刘秀在院门口站着。风从街上过来,从院门里穿过去,把院里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。冯异把最后一只粮袋码好,他才把院门掩上,插了门闩。

堂里饭已经摆上了。三张案子并在一起,一锅粟饭,一盆菜,菜里放了油,冒着热气。厨下的帮工把炭盆里的炭添了一段,屋里暖起来一点。有人把两只手伸到炭盆上头烘了烘,才去端碗。十八个人挤在堂里,各人端着碗,只听见碗沿碰着碗沿的声音。刘秀坐下,拿起筷子。

亭长在门口站着,手里端着一只小碗,碗里是酱。他把酱放在案子当中。“厨下多做了半盆饭。”他道,“使君的人多,一盆不够分。”

“记在账上。”

“记了。”亭长道,“今日的账,奴后晌就算过了。使君住一日,连牲口带人,一日三百一十钱。饭食另算,今日是三百七十钱。使君要住几日,先给奴个数,奴好去备粮。”

刘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。“先按十日。”

亭长在袖子里算了算,屈起两根指头,又屈起两根,点头。“十日。”他道,“够。柴也够,米明日叫人再送一担来,冬天的菜就那几样,使君不要嫌。”

他说完,弯下腰把门槛内侧一块松了的木楔往里敲了敲,敲完退出去。走到院子里,他把灶下的火封了一半留一半,才走。

亭长走出去以后,一个帮工把那半盆饭盛了一碗,端进那间屋去。帮工出来的时候,把门带上了一半,说了一句“碗搁在炕沿上了,他没有起来”。

吃过饭,各人散了。张次去后槽喂马,周党把文书箱搬进里屋,冯异把院门、后槽的门、灶间的门一扇一扇看过,韩猛在檐下把白天湿了的鞋翻过来烤。

王霸从檐下进来,走到案前,把案上那方名册拿起来,翻开,从头翻到尾,又合上,放回原处。

亭长带着两个帮工进来收碗。帮工七手八脚,把案子上的碗拢到一处,摞得齐,摞到第五只的时候,把碗沿上的水在袖子上抹了抹。案上的菜盆里还剩一点菜,他没有倒,盖上盖子,端在手里。炭盆还在案角,红着,他蹲下去,用火筷把炭拨了拨,拨到一堆。

刘秀坐在案边,纹丝不动。案上那方名册还合着,绳子缠着两圈。

亭长收完碗,直起腰来,端起那一盆剩下的菜。往门口走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案子上那方合着的名册,又看了看案角那根靠着不动的节。

他在门口站住。

“使君,”他道,“灶上还有热水,要不要奴留一桶在屋里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亭长应了一声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门槛上,他把手里的菜盆换了个手,像是想到了什么,回过头来。“置里问的不是柴。”他道,“问的是这十八个人住到几时。”说完,他随口添了一句。

“使君住过的地方,往后就不好租了。”

说完,亭长端着盆跨出门槛,往灶下去了。院里,灶下的火光在墙上亮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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