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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无旧事之相见欢

却说临安城北便门铺一带,有条巷子。巷口正对一条小河,河上一座石桥,桥面的石板教脚底板磨得发亮。桥这头是卖菜的、卖柴的,桥那头两三家铺面,一家香烛,一家卖汤的。

那卖汤的浮铺就摆在香烛铺的墙根下。一口大锅,锅盖掀开,白气直往上冒,荤香飘出半条巷子。摊主是四十上下的汉子,外乡口音,见人便点头;点头的时候,手里那把长柄木勺还在锅里搅。他在此摆了三年,巷子里的人打他浮铺前过,多半要停一停。

巷子里接栋连檐,寸尺无空。人家多是赁屋住,两三间便是一个门户,灶头挨着灶头,谁家煮的什么,隔壁闻得出来。天光才透,巷子先自醒了。只见一个卖糕的老汉把笼盖揭开来,白气冒了半巷;井边两个妇人洗衣裳,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;又有后生赶着上工,头也不抬,买一包滚烫的,三两口咽下肚,丢下几文钱便走。桥那头有人唱曲,唱的是《相见欢》,调子软,一句拖得老长。

沈恪到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屋脊。

他是临安府缉捕使臣,二十三岁,管着这一片地分。每日清早他从府里出来,先到桥头买一包糕。卖糕的老汉见了他,不必问,自去笼里拣两块大的,用干荷叶包了递过来。沈恪把钱数在案上,站着吃。

他穿一件皂色短衫,脚下那双靴子补过两回,鞋帮上还留着针脚。

后头跟着的老厅子姓王,五十来岁,是府里拨来跟差的,做这一行三十年。他走路脚跟不沾地,走到桥头才开口:“使臣,你这靴子该换了。”

沈恪道:“等发了俸。”

老厅子笑道:“这话我听了三十年了。”他笑起来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。

沈恪吃完糕,把荷叶捏了捏,丢进桥下的水里。他每日清早要把地分走一圈。桥头、巷口、铺面、河沿。走到哪里,哪里的人便叫一声“使臣”。叫得不亲热,也不算生分。地分上的事,大到失火,小到口角,凡沾着一个“盗”字、“斗”字,都是他的干系。

到得巷口,卖汤的见他过来,招呼道:“使臣吃碗汤?”

沈恪摆手:“回头。”

卖汤的便笑一笑,仍旧低头搅他的锅。他把浮沫撇到一边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。

巷子里有个孩子,名唤阿桂,九岁。他爹挑脚,他娘在人家做针线,家里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。阿桂一天到晚在巷口玩,替他娘跑腿买物事。这时他正带着妹妹在桥头看人下棋。妹妹小,站不住,两只手攀着石栏杆,一条腿一下一下踢着。阿桂一手替她扶着,一手指着棋盘,报得比下棋的还快:“这个要吃了。你不吃,他就吃你。”

下棋的两人也不赶他,由他说。

正说着,巷口传来一阵响盏声。

只见一个挑糖担的从桥上下来。担子一头是只木盘,盘上摆着糖,有十般糖,有缩砂糖,还有乳糖狮儿,一只一只码得整齐。他一面走一面敲响盏。

阿桂认得那副担子,跑过去看。他手里没有钱,那挑担的还是从盘上掰下一小块,递给他。阿桂两只手接了,先道一声谢,转身掰了一半,塞给妹妹。妹妹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那卖汤的舀起一勺汤,搁在碗里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娘呢?”

阿桂嘴里含着糖,说:“娘去做针线了。”

读到这里是《临安无旧事之相见欢》的试读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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