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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十来日，沈恪每日都到河边去。城这么大，寻一个孩子是大海捞针。他把那七八条船的出入时辰记在簿子上。哪条船几时开，几时回，载的什么，船户姓什么。

那一日午后，有一条船要开。船篷底下坐着人，还有两个孩子。沈恪走过去，站在跳板上。

船户认得他，脸色不好看，道：“使臣，又是你。”

沈恪道：“船上是哪家的孩子？”

船户道：“后舱是我婆娘，这两个是我外甥，今日跟我进城卖柴。”

沈恪看着船篷底下那两个孩子，一个五六岁，一个七八岁，都瘦，都看着他。他问那个七八岁的：“你姓什么？”

孩子看了看船户，不作声。

船户道：“使臣，你要问，叫他娘来问。你问他，他晓得什么。”

岸上围了几个人。有人劝：“使臣，人家自家的孩子。”也有人不劝，只在旁边看。

沈恪站在跳板上。船户把篙一点，船离了岸。

他上岸的时候，一脚踩在湿石阶上，险些滑了。他站住，把那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。小的那个缩在篷里，大的那个一直看着他，看到他上了岸，才把头转过去。

这两个孩子，没有一个人来投过状。府里没有他们的名字，他就没道理把人扣下。

那一夜他回去，把这条船的船号、船户的名字，添在簿子后面。

说话的且把沈使臣这边按下，单表那孩子。

那一夜，阿桂是跟着人走进一间屋子的。

巷口那卖汤的同他说，你娘在我摊上，让我喊你过去。他便跟着走了。走到河边，卖汤的把他交给一个他不认得的人；那人牵着他，过了两条街，进了一个小院。

院里点着灯。

开门的是个妇人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。她先把灯端近了些，照着阿桂的脸看了看，又看了看他的手，随后摸了摸他的头发，道：“头发长了。”

她转身进了里屋，拿出一把剪子，搬了张小凳，让阿桂坐下。她一只手按着他的头，一只手剪。剪到一半，问他：“几岁了？”

阿桂说：“九岁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阿桂。”

她把剪下来的头发收在一块布上，收拢了，扎起来，搁进灶膛边的一只瓦罐里。

随后她拿出一身衣裳来，青布面，领口上有一圈细白线。她让阿桂把旧的脱下来，换上。旧衣裳她叠好，收进一只箱子里。

她端了一碗饭来，饭上卧着一个蛋。阿桂吃了两碗。

吃完了，她把他领到里屋一张板床前，铺着草席，席上是一床薄被。她替他把被角掖了掖，放下帐子，端着灯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