讣告里不会写的一件事
2026 年 8 月 8 日,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何永康在南京去世,享年 84 岁。讣告上写的是「博士生导师」「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」。
讣告里不会写的是这件事。
2007 年,江苏高考作文题叫《怀想天空》。有一篇记叙文写的是考生跟着父亲下地割麦。它走完常规的三轮阅卷,得了 37 分,中等偏下。
到了终审复核阶段,何永康把这篇作文逐字读了三遍,然后把分数改成了 54 分。加了几分。
他读了三遍
按《扬子晚报》的记述,他在终审评语里写的是:这篇文章不刻意雕琢辞藻,不堆砌历史名人典故,没有刻意拔高情感,以平实文字记录农耕生活日常,情感真挚自然,本色纯粹。他用了八个字收尾:这是当前考场作文最为稀缺的品质。
十七分不是小数目。在高考里,它能让一个人从落榜线上跨过去。
一个阅卷组长为什么肯为一篇文章读三遍?他的学生骆冬青回忆说,何老师有个比喻:阅卷时要从文章里找「亮点」,有的像太阳一样夺目,有的像月亮一样皎洁,还有的像暗夜中「萤火虫的屁股」,光亮虽然微弱,却弥足珍贵。
同一个回忆里还有一件更实在的事:他组织过一支「别动队」,专查那些可能被误杀的作文。因为按三评规则,两个「浑浑噩噩」的阅卷老师打分相合,一篇好文章就可能就此湮没。
更早的那一篇
何永康这个名字,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是因为一篇作文。
2001 年,江苏高考作文题是一个寓言:年轻人背着七个背囊渡河,船小载重,艄公让他丢掉一个,他把「诚信」丢进了水里。
一个叫蒋昕捷的考生用古白话写了一匹马的绝食。赤兔马在关羽死后不肯吃吴国的草料,孙权派人去问,它说了三段话,把董卓、吕布一个个数落过去,最后伏地而亡。
这篇作文在阅卷环节引起了很大范围的讨论。经何永康牵头的专家组评审,给了满分。《扬子晚报》独家刊发之后,全国吵了一轮:文言写作到底该不该给高分。
他改了那篇作文
吵起来之后,何永康专门写了一篇署名评论,叫《就〈赤兔之死〉讲几句话》,登在《扬子晚报》上。
他在那篇评论里做了两件相反的事。
一件是肯定:这篇文章的古白话语感、叙事能力,远超同龄高中生。
另一件是承认。据《扬子晚报》报道,他说明这篇作文的原文在扣「诚信」这个主题上存在细微偏差;后来对外传播的示范版本,是由他本人微调措辞、增补了「人因诚信而存」这样的表述,把立意贴合度补上去的。评分等级保持满分不变。
也就是说,那篇作文里最像「点题」的一句话,很可能出自阅卷组长的手。
这听起来像是一桩丑闻,其实不是。他紧接着还说了另一句:这次给分意在鼓励考生的个性化才情,并不提倡中学生刻意模仿文言去写考场作文。
满分照旧。他只是把那道缝补上了。
他反对什么
何永康在《扬子晚报》写了十七年高考作文专栏。这些专栏里,他谈得最多的是「不该写成什么样」。
2011 年,宜兴考生的《风沙渡》走红,他连续两年把它当成反套作的典型案例来讲。他说常年阅卷看下来,屈原、陶渊明、苏轼已经成了考生的万能素材,不管题目是什么,都有人把古人典故往上堆,堆到阅卷老师审美疲劳。
2010 年,如皋考生王云飞用通篇骈文写《绿色生活》,用了不少冷僻古字。何永康夸他古文功底深、行文紧扣命题,同时当场划了边界:欣赏一个有传统文化素养的考生,不等于鼓励所有人跟风写骈文、堆生僻字。
夸一篇文章,同时说「你别学他」,这两件事他一起做。
2018 年 6 月 12 日,江苏省教育考试院办阅卷开放日,何永康以语文阅卷资深顾问的身份坐镇专家组,负责疑难和争议作文的最终裁定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在高考阅卷现场公开出现。
多读两遍
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,能看出他在做的其实只有一样:把「标准」和「看见」分开。
标准是必要的,它让几百万份卷子在几天里有一个可比的尺子。但尺子量不出「萤火虫的屁股」那样微弱的光,也量不出一个孩子跟着父亲割麦时的那种笨拙的真。
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额外的动作:多读两遍。
37 分那篇,是在第三遍里变成 54 分的。那匹马的绝食,也是多读了几遍之后,才看出它离题还差一点点,有人替它把那一点点补上。至于堆满古人的那种,他连着两年把它当反面教材讲。
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给别人打分。一条朋友圈、一份简历、一篇文章、一个来面试的人。绝大多数时候我们扫一眼就下了结论,而且那个结论往往是对的。
但他用十七年证明,还有一部分东西,只在第三遍里出现。
附记:何永康逝世的消息与 2001、2007、2010、2011 四个案例,出自《扬子晚报》在他逝世后刊出的报道《2001 年专程撰文回应:〈赤兔之死〉为什么能得满分!他在扬子晚报留下了几代人的高考作文记忆》,「萤火虫的屁股」与「别动队」两段是他的学生、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骆冬青的回忆,属受访者口径。「对外传播的示范版本由他本人微调措辞、增补『人因诚信而存』」一句,目前只见于这一处报道,未见其他来源佐证,此处照录并标明出处;具体哪几句经过改动无法核实。《赤兔之死》的作文全文与 2001 年那则报道,出自中新网 2001 年 7 月 23 日转《扬子晚报》的《高考古白话作文得满分 南大欲破格录取(附文)》。2007 年那篇《怀想天空》的作者没有公开姓名,本文因此没有写。顺带说一句:今天还能读到 2001 年那篇作文,是因为它在当年被报纸全文登过;现在的规则不同了,各省多年不公布高考满分作文,福建曾把「满分作文外传」与「评分细则外露」一并定为泄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