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上映之后
2026 年 8 月 14 日,《奥德赛》在国内上映。据澎湃新闻 2026 年 8 月 17 日报道,首周末三天 1.94 亿元,加上此前的点映共 2.45 亿元,超过《奥本海默》的 2.21 亿元首周票房,是诺兰作品在国内最好的一次开画。
同一篇报道的标题写出了其中的反差:高规格影厅爆满、普通厅遇冷。报道说这是电影史上第一部全程用 IMAX 70mm 胶片拍摄的剧情长片,首周票房里 IMAX 影厅贡献了 9000 万元,占 45%。
电影上映后,原著《奥德赛》在美国的销量和图书馆借阅量都往上涨。据澎湃新闻 2026 年 8 月 7 日报道,艾米莉·威尔逊 2017 年那版译本,纸书、电子书、有声书加起来,在美国国内的累计销量已经突破 100 万册。
《奥德赛》是荷马的两部史诗之一,讲一个希腊将领在特洛伊战争之后花十年回家的故事。木马、独眼巨人、海妖塞壬都出自这里。这本书写成于两千多年前。它的两位英译者,在电影上映前后成了同一部电影的评论者。
两个译者都写了影评
威尔逊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系主任。2017 年她出版的《奥德赛》,是这部史诗第一个由女性完成的英文全译本。她曾获麦克阿瑟「天才奖」、古根海姆奖学金等荣誉。另一位是丹尼尔·门德尔松,巴德学院教授,长期给《纽约客》和《纽约书评》写稿,2026 年 4 月也出了一版新的《奥德赛》英译。
诺兰公开引用过威尔逊译本的第一句:「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」,告诉我一个复杂的男人。
威尔逊那篇批评发在 8 月 4 日;据澎湃报道,那是在影片上映之后。门德尔松的文章登在《纽约书评》上,题为《精巧的编织》。
木马是空的
这一节和下一节里两位学者的观点与引语,都转自澎湃新闻 2026 年 8 月 7 日的报道,经中国作家网同日转载;两位学者的影评原文没有取到。
威尔逊写了两篇,一篇发在《大西洋月刊》8 月 4 日,标题是《特洛伊木马肚子里本该藏着人》;另一篇发在《伦敦书评》8 月号,叫《一个不复杂的男人》。
她把诺兰的整部电影比作一匹特洛伊木马:肚子里本该藏着人,但诺兰的木马是空的。她的意思是,荷马史诗里那些关于欺骗、胜利、人的复杂性的东西,被换成了壮观的视觉奇观和自相矛盾的说教。据澎湃报道,她在文中写得更直接:这部电影「缺乏心理、情感、政治和伦理的深度」。
她还指出一处具体的错位。诺兰把战争的根本责任错误地集中到了一次战术欺骗上,而真正的问题是希腊人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。
门德尔松的结论相反。据那篇报道,门德尔松认为改编《奥德赛》最大的难题不是内容量,而是结构:荷马的叙事层层嵌套、时空跳跃、故事套故事,而诺兰的整个导演生涯都在处理这类问题。
报道引述他说,这部电影最真实的东西「很可能是它密集编织的叙事纹理,这成功地复制了荷马精巧的编织」。
分歧只有一个点
门德尔松并不全盘认可。同一篇报道说,他可能也赞同威尔逊的部分批评:他认为诺兰把自己标志性的「受折磨的反英雄」模板强加在奥德修斯身上,让这个人物失去了原著里那个机智、狡黠、能言善辩的样子;一部关于智慧与归乡的史诗,就此变成又一个「男人与其过去角力」的故事。
在《纽约书评》配的那期七十分钟访谈里,他还替电影的选角说了话。外界批评一位黑人演员出演海伦,门德尔松的回应是:荷马从不描述人物的具体外貌,「你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物中大多数长什么样」。「如果他抓住了故事的灵魂,那就是我所关心的全部。」
所以两个人在「诺兰改了奥德修斯」这件事上,判断是接近的。分歧在于这一改伤到了哪一层。
改编一部老书,难处其实有两半。
一半是人物。奥德修斯在荷马笔下是一个复杂的人,他狡猾、能言善辩,也做过坏事;电影把他改成了一个受过创伤、与过去搏斗的男人,这个模板诺兰用过很多次。威尔逊说的是这一半。
另一半是结构。一部史诗可以慢慢讲,一部三小时的电影不行。荷马讲故事的办法是套娃,一个故事里还有故事;按门德尔松的说法推下去,诺兰的办法是把这些嵌套压进影像里。门德尔松说的是这一半。
判断要落在能指认的地方
一篇影评当然可以有立场。威尔逊的批评很严厉,门德尔松的评价宽松得多,这两个立场本身没什么可争的。
他们吵得起来,是因为这些话都能被核对。你去翻开《奥德赛》的第一句,看威尔逊译得对不对;你去数一数荷马的叙事是怎么嵌套的,看门德尔松说的「编织」是不是那么回事。
威尔逊回到的,正是她自己翻译的那一句。诺兰公开引用过它;据那篇报道,威尔逊在《伦敦书评》上的回应是,如果这个剧本是她写的,她会感到羞耻。
门德尔松回到的,是荷马讲故事的那个顺序。
据大皖新闻 2026 年 8 月 31 日报道,这部电影的豆瓣评分从 8.2 分涨到 8.5 分,在 8 月 31 日暑期档的最后一天站稳 8.6 分。这个数字说明大家喜不喜欢它,但它不说明这部电影保住了原著的哪一层。
有些影评会先把各平台的分数列一遍,再谈自己的观感。这么写不算错,但读者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,没有办法自己核一遍。
我自己写书评时最常犯的错,是停在「这本书写得很克制」这种句子上。克制是一个判断,但读者读完这句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要往下走一步,得说清楚是哪一段、哪个词、哪一个删掉之后就塌了的地方。
所以看一部改编作品,可以问一句:它保住了哪一层? 是人物,是结构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要自己找答案,先去看荷马第一卷的第一句是怎么译的,再去数一遍这个故事套了几层。
附记:两位学者的影评原文发在《大西洋月刊》(2026 年 8 月 4 日)、《伦敦书评》(2026 年 8 月号)与《纽约书评》上,三处原文均未取到;本文中他们的观点与引语全部转自澎湃新闻《如何评价〈奥德赛〉?古典学家威尔逊和门德尔松给出不同尺度》(石剑峰,2026 年 8 月 7 日),经中国作家网同日转载;门德尔松谈选角的话出自该期《纽约书评》配套的七十分钟访谈,不是他的影评正文。国内票房数据出自澎湃新闻 2026 年 8 月 17 日报道《高规格影厅爆满、普通厅遇冷,〈奥德赛〉开画仍破诺兰纪录》(记者程晓筠)。豆瓣评分出自大皖新闻 2026 年 8 月 31 日报道;另有一条 2026 年 9 月 30 日新湖南客户端影评引用的 8.5 分,该文未标注评分快照日期,与上一条时点不同,正文只取有明确日期与来源的那一个。威尔逊译本突破 100 万册的数字转自同一篇澎湃报道,那是 2017 年出版以来的累计销量,不是这部电影上映后的增量,也未见原始统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