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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 章祸起萧墙

第 6 章 · 祸起萧墙

天子在逃

午后的馆舍里,刘秀让人把明天的粮、车、马又算了一遍,粮是八天前领的,吃到今天,剩不到两天,盐还有两斗,车一辆,马两匹,草料够三天,从骑十七人,昨夜有两个闹肚子的,今天也站在院里。这些数他不用看簿子也记得住,可他还是让周党一样一样报过来,报完了再让王霸抄一份。“算过了。”周党把笔搁下,“明天不动,后天便得去市上买。”

“回文呢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刘秀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,便搁在案角上,北边几个郡,他前后差了三批人出去,回来两批,都说文书递进去了,让他等回话。第三批走的第八天,按路程该有回信,他抬头看院门那边。“韩猛呢?”

“还没回来。”王霸答道,“他一早出去,说是去东门那边看看驿路上的动静。”

“他回来让他先到这里。”王霸应了一声,走到门边,朝院里交代了一句,又回来站在案旁。院里有人抬水,木桶磕在石阶上,磕出两声。刘秀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邮书,又把它卷起来,拿麻绳捆好。

“前两次的回文,你把日子念一遍。”

周党把文簿往前翻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了才念。“北边那一个郡,文书递进去第九天有回话。另一处,第十二天。”

“都是门下收的?”

“都是门下。落款处只写了日子,没有写经手的人。”

“第三批走的是哪一天。”

“八天前。”周党道,“按前两处算,就这一两天。”

刘秀把那截麻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,又解开。他把案上那三处的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处一处过完,手底下那张简上还是空的。

张次进来的时候,一只鞋还在手里。他把鞋搁在门槛外头,在阶上把脚上的泥蹭了两下,才开口。“府里我去了。门从里头闩着,外头没有人接文书,只有门缝里透出一句,说郡里那一位不在,今日一早就出城去了。我问文书的事找谁,里头的人说等那一位回来再说,说得清楚,门还是没有开。”

“不在。”

“不在。”张次道,“我在门下站了半日。旁边也站着两个人,手里都拿着文书,站到日头偏西,走了。走以前,有一个把手里的文书卷了卷,塞回袖子里,说这里的事,等不等都一样。”

“你去歇着。”

张次退出去,在阶下把鞋又磕了两下。刘秀脚边一只文书箱,箱盖上压着一件旧袍子,下摆磨得起了毛。箱子里的东西他昨天点过一遍,十一件谢表,十七卷新到的邮书,其中一卷盖着郡印,他还没拆,那卷压在箱底。

周党过了一会儿又进来,说市上今天收了一车麦,是从南边过来的,粮价按今天算,两千钱一石。“两千。”刘秀重复了一遍。

“昨天是一千八。”

“进城那天迎过他的那个人今天在街上绕了半条街走。”周党又说了一句,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多余,低头去卷袖子。

“绕了半条街。”刘秀说了这半句,停了一下。“你去把这件事记下。进城那天迎过我们的人,是哪一个。”

“礼曹那个。”周党道。

“记下他。”

“照价买,先买五石,够十天。”周党领了话便出去。刘秀把案上那卷邮书放到箱子上,压好,抬头看了一眼靠在案角的节,旄上的炭灰还在,靠左边断了两根旄毛,他伸出手,把那根节往案里推了半寸,让它靠得更稳些。

“那一卷没拆的,明天一并送回去。”他对王霸说,“送的时候把封泥对上,让他们看明白,来这里的东西一件没动。”

王霸应了。天还亮着,屋檐底下有一线光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半开门板上。刘秀坐着没动,这个院子里的事他今天已经安排完了,剩下的只有一件,等北边几个郡的回文。他把手放在案上,指头在案面上按了按,按到案角那处凹下去的地方。

案上那卷简他卷起来又摊开,摊开又卷上,卷了三回,没有收进箱子。他站起身,走到屋门口,从那里看院门那一头,门板开着半扇,门外那条街上没有人往这边来。他站了一阵,又回屋里坐下。
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韩猛,他跑得气喘吁吁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还提着腰间那根带子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脸上的汗把鬓角黏住了两绺。进门之后他没急着说话,眼睛先把屋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,看完刘秀,又看王霸,看周党,再看回刘秀。“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韩猛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,走到案前,还在喘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,气从鼻子里出来,又粗又快。

“东门那边怎么样?”

“东门没有事。”韩猛道,“驿路上也没有事。今天没有往北去的车。”

“没有车?”

“一辆也没有。”韩猛用袖子抹了一下脸,“这条驿路我跑得熟。我出了东门,顺着驿路走了二里,回来又拐到北门那条道上,问了一处卖水的人家。往南来的有,往北去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”王霸停住笔,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回文呢?”

“回文不知道。”韩猛道,“守门的人不肯说。我绕到郡府门外问了一回,那里的人只说不知道;我又在门房里站了一阵子,看他们收了几卷文书,都往郡府送,没往驿置送。”

刘秀点了下头,没接着问。韩猛站着,手在腰带上抓了一把,又松开,他有一件事要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在城里看见一个人。”王霸的笔尖顿了一下。刘秀没动。“城西,卖饼的棚子外头,午后。”韩猛道,“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人说话。我认得他,我在邯郸见过他一次,隔半年也认得出来,他左边脸上有一道疤,从眼窝斜下去,到嘴角。那一回下着雪,他在驿舍门口的台阶底下站着,正站在我前头。”

“你认得的。”刘秀道。

“我认得的。”韩猛道,“我在邯郸守过一处驿舍的门。那天夜里下雪,他在台阶底下站着,站了半夜,我给他开了半扇门,他没有进。他开口的时候,左脸那道疤跟着抽。”

“两个人在他旁边。”

“两个。”韩猛道,“都背对着我,没有看见脸。那两个人手里没有东西,不像是跟着他办事的。”

“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人说话。”

“是。”韩猛道,“跟他说话的那个背着身,我看不见。”

刘秀把那卷简看了半晌,默不作声,把手按在案上。“周党,把韩猛说的这几句记上。他看见的日子、地方,那人脸上的疤,都记上。”

周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取笔,垂着手听了一遍,这才落字。他写得慢,写完念了一遍,只念了日子与地方。“要不要写是谁报的。”

“写。”刘秀道,“把韩猛的名字也写上。”

“让人去问。”刘秀道,“问县里那一位执事,今天收没收到城西的呈报。再问一句,邯郸那边来的文书,走的是哪一条驿路,哪一处衙门收,要一份回话,落到简上的。”

“落在简上。”韩猛重复了这四个字,他不识字。

“天黑之前。”刘秀道,“要不到就说要不到。”王霸出去安排了,他先叫了两个人,让他们分头跑,一个去县里,一个去郡里那处留守的院子。两人出了院门,韩猛跟着走到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回来,在门边站着,没再说话。

王霸去了不多时便回来,站在阶下点人,点够两个,又把话交代了一遍。走的时候他站在门道里,看那两个人出了院门,才回屋里坐下,坐下来接着抄箱子上那份没送出去的邮书。抄到一半,他把笔放下,把那一卷翻过来看了看,又拿起来抄。

“这一卷抄完了,把城西那一句也抄一份。”刘秀道,“放在一处。”

“放一处。”王霸应了一声,把案子上的东西挪开一块地方。他把箱子边那一卷抄完,另取了一片简,把城西那一句照着周党念的也写上去,写完吹了吹,两片搁在一处。

屋里只剩下刘秀和周党,周党把账本翻到一页,看了一会儿,开口,“告示上那张脸,值十万户。”刘秀没抬头。“街上贴的那一份,写的就是这个数。”周党道,“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遍,今天又看了一遍。”

“我要的是凭据。”刘秀道,“凭据和那个数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等他们来问我们的时候,就晚了。”周党道,“城里这几日,各家都在打听邯郸那边的兵走到哪一处了。”

“先即制人,后则为人所制。”刘秀道,“我手里没有能制人的东西。”

周党低下头,把账本上的两行数字划掉,重写了一行。“要是问不到呢?”周党的笔尖停在简上。

“问不到就问不到。”刘秀道,“明天再让韩猛跑一趟。他跑得快。”他从案上拿起那卷邮书,翻过来看了看,便放下,压到镇尺底下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刘秀到门房去了一趟,守门的是个老卒,头发已经白了,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旧伤。刘秀进去的时候,矮几上搁着一盏灯,他正用一根细铁签拨灯芯。灯芯短了,火苗跳了一下,落在他的手上,他纹丝不动。“今天出去几个人?”

“六个。”老卒没抬头。

“进来的呢?”

“四个。”老卒道,“有两个是午后回来的,一个挑水的,一个是跟着韩猛回来的。”

“还有两个。”

“是。”老卒道,“那两个出去的时候我在门房看着,到这会儿,一个也没有回来。”他把铁签搁下,抬起眼来看了刘秀一下,他看的这一下很短,看完又低下头去,把手放到灯罩上试了一下烫不烫,才把铁签拿起来。

“夜里这院子怎么着?”

“夜里这院子里,谁进谁出,我看得见。”老卒道,“这院子外头的事,我看不见。”

“城外头的呢。”

“盗憎主人,民恶其上。”老卒道,“这是书上写的,我年轻时听人念过。我在这门房里守了三年,白天进来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这条巷子的。他们认得我,我也认得他们。今夜谁在墙外头站着,我看不见,也不敢认。”他把手里那根铁签在灯芯上拨了两下,火苗立起来,剩下半句他便不说了。

刘秀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,老卒低着头拨灯,火苗稳下来,把几面墙照得发黄。刘秀没有再问,转身出去了,门槛有点高,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。

出了门房,天已经暗下来,那两处还没有回话。他没有回堂上,先沿着院墙走了一圈。墙根底下那两堆柴还在原处,墙头的土是干的,没有踏过的印子。他走到内院,看了看那两匹马,低头看了一眼车轮底下垫的那两块石头,又绕回前院。

院门上原挂着一盏灯,风从巷口灌进来,灯在门框上晃,刘秀让王霸把灯摘了。灯一摘,门口那一块便黑下去。

派出去的两个人先后回来,都让他明天再去。去县里那一个说,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等到天黑,只看见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没有人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。回来得晚的那一个说,郡里那处院子里还亮着灯,门房不肯接话,门房底下还站着两个从别处来问事的,三个人站在一处,相对无言,站了一会儿,各自走了。去县里那一个先进门,在门里站着;去郡里那一个后进来,在门外把袖子上的土掸了掸,才跟进屋。

“明天来。”刘秀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。

“问了吗?”韩猛在门边站着,他这一天跑了两趟,鞋上全是土,裤脚上也糊了一层。

“问了,明天再问。”

“城西我来。”

“明天。”

韩猛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坐下。他先走到门房那边去了一趟,门房里亮着灯,老卒在里头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又回来,靠着门框坐下,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把眼睛闭上了。

刘秀让人把车赶进院里,车辕朝里,车轮底下垫了石头。几个人七手八脚,把院墙下那两堆柴搬进廊下。廊下那两堆柴摞到半人高,靠墙的一头码得齐,靠外的一头是斜的,有一根伸出来,谁走过都要绕一下。街上的动静传进来,比往常静,静得能听见打更的人从巷口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刘秀站在院里听了一阵,便抬手让最后一个人把院门关上。重门击柝,木柝声一下一下,很匀,和院门那一声凑在一处。门关上,响了一声。“都睡。”他说。

四更不到,街上乱起来了,先是巷子里有人砸门,木头撞在木头上,闷闷地一下,接着又是一下,中间隔着很短的空。刘秀在屋里睁开眼,坐起来,没有点灯。他在案边坐着,听第二下。

第二声之后,巷子里便有人喊,喊的什么听不清,是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喊法,不像骂人,也不像呼救。有人从门前跑过去,脚步又急又碎,接着又是一批,跑得更快,接踵而至,跑到院墙外头的时候跟上了一批人,两拨人的脚步混在一处,又分开。箱子上那盏灯没点,屋里是黑的,刘秀的手摸到案角,摸到了那根节,他把它按住。“前院看看。”他对外头说。

门板上响了一下,是敲门的声音,很轻,敲了两下便停。门外有人开口,说到一半把话咽回去,只剩下一声很短的咳。刘秀没有应,也没有起身。门外那一点动静挪开了,顺着墙根往巷子那头去,走得不快,走一段停一段,停的时候听不见脚,只有衣裳蹭在土墙上的声音。

外头有人应了。刘秀披上袍子,出了屋,院里的人都醒了,没人点灯,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,交头接耳,王霸从前面过来,脸上全是汗。“西边巷子。”王霸道,“先砸的是西边那条巷子,隔着两家。”

“什么东西砸的?”

“听不出来。”王霸道,“有木头,有铁。”门前又过去一批人,脚步乱,有人在中间摔了一跤,后头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,骂了一句。周党从后面挤过来,手里攥着一根扁担。

“抢东西了。”周党把扁担换了个手,“前街那边有人在抢,砸开一家门便一拥而入,搬完便点火。”

“点火?”

“有一处已经烧起来了。”周党道,“在东边,隔着三条巷子。”

刘秀走到院门的门道里,目不转睛地往外看。街上的火光先照到对门的墙,再照到院门上的门钉,火光散在几处,看那光的形状,像有人在巷子里举着火把跑。“老卒呢?”

“在门房里。”王霸道,“他不肯出来,只在窗后头看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是西边那条巷子起的头。”王霸顿了一下,“他说,砸门的是本巷的人。”

这时候人蜂拥而至,头一批是七八个,手里提着东西,跑得不算快。

中间一批只有三个人,走在一处。里头一个是被另外两个夹着走的,两只脚都没有着地,头朝后仰着,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领口。

后面那一批跑得最急,前头一个人光着一只脚,踉踉跄跄往前扑,从他后头上去的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,两个人绞在一处,滚到院墙根下,又从墙根下滚开。有人喊“是我”,有人喊“别砸”,喊出去的话都没落地,让人声盖住了。

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出来,一张一张,都只晃一下,十几张脸从门前过去,有几张脸刘秀认得,一个是本巷西头姓李的,昨天还在门口坐着,看路上的人。还有一个,脸侧过来的一下,额角上有一道很宽的疤,那是昨天他去县里时在县门口替他牵过马的人。走在最外头的那一个,年纪不大,短褐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手里提着的是一把劈柴的斧子,斧刃朝下,走得很快。这三个人的家他都知道在哪儿,两个在巷子东头,一个在巷子西头,昨天他让人去市上买粮,回来的时候还从他们门口过去。“都是这条街上的人。”周党道。

有人举着火把停下来,站在院墙外头,探头探脑往里看。刘秀站在门道里,那个人没有看见他。那人转过身,把火把往邻家的门上凑,凑了两下,那扇门便腾地烧起来。火光升起来,把巷子照得亮了一截。

墙外那一片人散开又聚回来。那人喊了一声,喊的是这条巷子的名字,他喊完自己笑了一声,像是说了句玩笑。“谁家的宅子?”有人在墙外头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另一个人应,“先烧起来的是西头那家。”

“哪一家先起的火?”

“不知道,反正是有火。”刘秀站在门道里没有动,那根节他一直没有拿出去,还搁在案角。火光照着院门,把门钉的影子拉长,投在门板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院子里连他十八个人,一个不少。昨夜有两个闹肚子的,这会儿也站在墙根底下。老卒报的那两个数他记得,出去六个,进来四个,剩下两个也是后脚回来的。那两匹马在内院的棚下,草料堆得很齐,车头朝里,车轮底下垫了石头,文书箱在他的屋里,箱子上的旧袍子还在。

这些东西一件都没少,一样都没动。火在往这边来。“韩猛在哪?”

“在门房里。”刘秀往门房那边看了一眼,门房的灯还亮着,门开着一条缝,韩猛站在里头,正往这边看。刘秀朝他摇了一下头,前院的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拍响的。

拍门的不重,三下,很匀,刘秀没让人开门,也没让人到门后去看。拍门声又响了三下。“刘……”外头的人喊了一个字,便把声音收住了,那一下收得很急,像是那句话已经到了嘴外,又被他自己咽回去。火光在他身后,把他半个身子照在门上,把影子投进门缝,他站在那里,很安静。

王霸在刘秀身后往前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门道里那几个人愣着,谁的手都没有放到门上。外头那个人在门缝那里站了一会儿,火把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,沿着门缝落下一道窄亮,他呼出来的气就从那道亮里过去,一起一落,落了十几下,他没有再喊。

隔了一下,那个声音又起来了,他喊了一声别的话,喊的是驿传上的口令,字咬得很清,尾音短。“传令到这家,北边来的令。”

门房里没有动静,王霸从墙根底下走过来,低声问了一句,问的是“不开门?”。刘秀抬起手,那只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,他往后退了半步,退进门道里的暗处。

外头的人没有再喊第二遍,他在门外站了一下,把手里那面小小的木牌举起来,只在门上碰了一下。木牌撞在门板上,响了一声,那一声很短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,然后他转身便走,脚步声出了院墙,往下一家去了。下一家在巷子那头,隔着一户人家,那边也响起了拍门声,也响了三下。

院门里外都没有人说话,刘秀站在门道里,看着门板上那处被木牌碰过的地方。火光还在,隔壁那家的门烧得不小,烟从檐下往这边漫,漫到院门上头。有人从墙根底下起身,走到门后,摸到门闩。“闩上。”刘秀站在门道里说。

闩被推上,响了一声。那人在门后站着没动。刘秀走过去,把手放在闩上按了一下,按实了,转身往院里走。他走得慢,走过那几个人跟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谁,谁就低下头。走到阶下,他停下来,把袍子上的灰拍了两下,才上阶。

院里的人都站着,面面相觑,谁也没动。有一个人弯下腰,把手里那根扁担立在门边的墙上。另一个人走到内院,把两匹马的缰绳解开,牵着马往里挪了两步,让它们背对着院门。站在阶下的那十几个谁也没有上前,只有一个从人伸头往门缝那里看了一眼,两只手按在门板上,按了一阵,也没有动。

老卒从门房里出来,站在门道边上,用那根拨灯的铁签剔了剔牙,看了看门板,又回去拨灯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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