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· 破门而出
他站在馆舍门口,先把街上的声音听了一遍。隔着一堵墙,那边有人在砸门,一下一下,砸得不急。更远处有车轱辘碾过石头的声音,碾到一半断了。院子里的人都站在他背后,谁也不说话。
他往院里看了一眼。张次正拿手背试肚带松紧。周党抱着文书箱站在车边,箱子压在胸口上。冯异蹲在灶前,把灶口最后一点火压灭,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铫期站在槽边,穿的是家里带来的旧衣,肩上有一道补丁。他一只手按在马颈上,从早上起没有说过话。王霸在车头边上,一只脚蹬着辕。
“两匹马套上了。”背后有人道。
“车走南门。”他说。
他说完就往外走。走到门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那根节。节还靠在车头,旄上沾着炭灰。“带上。”他说。
院门推开。门一开,一股热气扑在他脸上。
“那边烧起来了。”队里有人道。
他顺着街往南看,那股烟立着,烟底下压着一片红,火光贴在人家的门楣上。再往那边便看不真了,只见人东奔西走,扶老携幼,过来的人手里空着,过去的人手里抱着东西。
他带出来十七个从骑。走这条街的时候,三个人挤散了,耿弇没有赶上来。张次把车赶出来。刘秀伸手按住车辕,车身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周党把箱子往怀里又收了收。
有一个从骑在他左边。街口挤过来一伙人,七八个,扛着一根拆下来的门框,木头上还挂着铜环。他们不看人,只看路。就从这一伙人和下一伙人之间,那个从骑便滑到了后头去。
刘秀回头看了一眼,没看清是谁。等他再看的时候,那人已经被别的人挡住,成了那条街上无数背影里的一个。他没有停。
“后头少了一个。”队里一个从人道。
“哪一个。”刘秀问。
“没看清。”
队里另外两个人回头数了一遍,也说不清少的是谁。刘秀把手在车辕上按了一下。他想叫车停一停,没有叫。街上这样的地方,停下便要再挤进来一层人。他前头一个从人回头看了一眼,也没认出是谁,便回过头去看路。
车往前走了一段。前面便是南门那条正街。这条街比刚才那条宽,人也多出十倍,熙熙攘攘,往两边靠,靠在铺子的门板上,也有靠在别人身上的。他坐在车上往前看,只见项背相望,一直到街口。
“柜子都搬出来了。”人堆里有人道。
中间留着一条道。
“只够一个人走。”一个从人道。
两边的人比肩而立,一步一挪。
张次把车赶进去。走了不到三十步,车停了。前面那一段道上,人已经满了,水泄不通。他站在车辕边往前看。前头那些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。有一户人家把门板卸下来了,门板底下垫着两块石头,一个后生站在上头,一只手扶着门框的柱子,脖子伸得老长。“挡着了。”他前头的人道,往回挤了他一下,他一手扒住柱子,没下来。
又往前一点,一个妇人挎着篮子,一边看一边往怀里塞东西,塞一下,又拿出来看一眼,再塞回去。
“那不是你的。”旁边有人道。
他背后有人说了一句什么。他回头,看见一张脸往后缩了缩,混进人堆里去了。
“闪一闪,闪一闪。”门边上有人这么喊,喊的是别人,人堆里没有人动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张次把缰绳抖了一下。两匹马往前顶。马蹄子底下是碎草、泥、别人掉的东西。人从两边贴过来,贴到车厢板上,摩肩击毂。车头往左,左边的人被挤得往后退一步,退了又贴回来。周党把箱子顶在自己胸前,从人堆里给箱子挤出一点地方。冯异走在车右,一只手扶着车帮,一只手在人堆里往前拨。
车走三步,停一步。有一回停得久了,他听见前面有人在喊,喊的不是他,喊的是一个名字,喊两三声,没有回应,那边便也喊别的话去了。
他脚下那块石板缝里积着水,旁边有人一脚踩进去。那人低头看了看鞋,说了一句本地话。他只听懂半句,说的是这条路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说这条街今日出不去。”一个从人道,“他自己也不走,就站在这儿说。”
前面那户人家的门板上,那个后生忽然从门板上跳下来,往人堆里钻。人群跟着往里挤了一下,那条窄道便没了。
车再往前走。
“前头没有道了。”一个从人道。
他站在那儿,脚底下没有动。车板上一道一道辙印。节立在车头。
这一街的人,一个人也不看这些。他们看的是他身后那辆车,是他身上那身衣服。“那两匹马倒肥。”人堆里有人道。他们骈肩累迹,挤得很近,近得他闻见汗味、柴烟味,还有一股烧过的焦味。有人在人堆里咳嗽,咳了三声,第三声拖着尾。
“这烟呛人。”那咳的人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前面的人没有让。
“让路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让。
“两边还在往前挤。”挨着车帮的那个道。
他这一趟出来,没有带兵。那天市上的人举着手笑,笑完便散了。他没再提。眼前这条街,人山人海,一堵墙一样立在那里,墙是活的,还在长。
他回过头。铫期在他后面第七八步上,牵着马。铫期一出馆舍,就把马牵在最后面。他的手一直按在马颈上。
刘秀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铫期把缰绳往手上一缠,翻身上马。那匹马前蹄刨了两下,把地上一摊草泥刨开。他把戟从车边拿过来,横在手里。
他没有喊。他把马头调过来,对着人最多的那一段,两腿一夹。
马往前走。两边的人让着,让过便跟回来。
前头那一段道只让出来一半。挨着左边铺子的那几个人没有退,肩摩袂接站成一排,手都拢在袖子里,眼睛看着马。马到了跟前,最靠里的那一个才往边上挪了半步,挪得不快。
到第三步上,他把戟举起来,头往下低,眼睛睁着,瞠目而视,直看前面那些人。
他喊了一声。只有一个字。
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很短,是从喉咙底下顶出来的,喊完便断了。这一声是给他自己人听的,没有回头。
前面那一排人先动了。最靠里的几个往后一缩,缩的人撞在身后的人身上,身后的人又往后一缩。中间那一段像水被什么分开,往两边去。有个挑担子的被撞得转了半圈,担子上的两只筐一前一后,一只翻在地上,筐里的炭滚出去老远,滚到人脚底下,也没人捡。靠里的那几个人往铺子门口退,一哄而散,一个靠在门框上,一个被门槛绊了一下,还有一个干脆蹲下去,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上,等马过去。
马再往前走。走到哪儿,哪儿便让。那匹马的马蹄落在一块石板上,石板晃了一下。两边的人还在让。铺子门口有人往店里退,退到门槛里头又回头看。刚才站在门板上那个后生,这会儿钻到一根柱子后面。
“别堵着门。”铺子门口有人道。
人堆里有个声音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铫期把马带到街心,勒住。他没有回头,只把手里的戟往回一收。一条够走一辆车的道,从人堆中间让出来,通到南门底下。
“前头通了。”队里有人道。
刘秀上了车。
车从那条道里过去的时候,两边的人都看着他。有一张脸他认得。那是市上的人,那天举着手,笑得最响的一个。这张脸今天没有笑,眼睛看着车,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,退到别人后头去了。
他没有理他。车往前走。他坐在车上,一只手按在车板上。车板硌着手心,凉气隔着板子往上透。刻着号的那一段在他手底下。
南门到了。“门已经闭了。”车边那个从人道。两扇门对得齐齐的,门缝里没有光,风从门缝里挤出来,哨子一样响。门洞上头挂着一盏灯,灯头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灯底下站着两个人,一个年长,一个年轻。年长的那个靠在门边的墙上,手按在门板上。
刘秀没有马上下车。他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,听门里的动静。里头没有脚步,也没有柱子挪动的声音,只有门板让风推着,发出一声一声很轻的响。他这才下来。
车停下。张次跳下去,牵着马头,在马颈上拍了两下,让那两匹站住。“车稳住了。”张次道。刘秀走到那个年长的人跟前。那人把灯的光往他身上照了一下,从头照到脚,又从脚照到头。照完了,他的手还按在门板上。
“出城?”他问。
“出城。”刘秀说。
“这个时辰,门不开。”
“有急事。”
“有急事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像在把这三个字放进一个什么地方。他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,往袖子里摸了摸,摸出很短的一截东西,是文书边角,用指头夹着。“衙门的令,日落闭门,日出开门。这两扇门,一天开两回。开的时候,谁走都行。关了,我要开,得有三样。”
刘秀没有说话。他两手按在车辕上,没有松开。
“有传没有。”那人道。
“有。”周党从车里把传取出来,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去,就着灯看了一眼,把文书还回来。
“传上有印,我认得。这一样过了。”他说,“再一样,是谁的印。印在哪一行的角上,我照着念,念出来得跟文书上的对得上。对上了也不作数,作数的是我报上去的那一行字。”
他把印念了一遍。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念完他把文书递回来,接的人接住了,他没有松手,隔了一下才松。
“印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可这一栏是我写上去的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说。
刘秀看着他。
“去处。”那人说,“这一栏写着北边诸郡。出了这道门,你们往哪个郡去。”
“往北。”周党道。
“北边是几个郡。”那人说。
“有字的那个郡,我们到了才认得。”周党道。
那人把文书退回周党手里,退得不快。“上路的人,去处栏总有一个地名。”他说,“北边诸郡,是发给车队的话,不是发给人的话。你们要去的地方,就在这一栏里头,可写字的没写。我照着这一栏报上去,上头问我,人往哪去了,我说不上来。”
“门开一次,我这差事就算记一笔。开门的时辰、开门的人、出去的是谁,都要报上去。我报得出前两样,报不出第三样。你们这些人,车上这些东西,我一样也说不上来。”
他把那截文书边角塞回袖子里,探手再摸出一块木牌,牌面上刻着两道横痕,一深一浅。“这道门,是我今年的差事。这牌上两道,是今年开过的两回,一回送急使,一回抬病人。开了这道门,往后出了事,头一个问的是我。你们给我一样东西,我好往上头报。”
年轻的门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木牌,没有出声。
他说完,看着车。两匹马站着。
“靠里那匹,腿怎么了。”他问。
“早先落下的旧伤,站着的时候虚着。”车边那个从人应道。
门吏把眼睛从那两匹马身上挪开。
刘秀的手在袖子里,袖子里是空的。他这一趟出来,身上最整齐的东西是传,最要紧的东西是文书箱里那些简,一件也拿不出去。
“那些简上,一枚一枚都带着衙门的名。”车边那个从人道。
周党把箱子往自己身边又挪了半尺,没有说话。冯异站在车尾,手扶着车厢板。张次牵着马头,头低着,看马的前腿。
那个年轻的门吏在一边站着,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,转到王霸身上,又转回来。王霸的靴子上还有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车辕边上,手按在辕上那道刻字上,拇指在字上蹭了一下。“这是置里的车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年长的门吏看了他一眼。
“置里的车,出了事记在置里。”
“记在置里。”那人说,“可这车今天是你们赶的。”王霸的拇指在刻字上停住,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把手又按回门板上。他背后那扇门一动不动。
刘秀看着他按在门上的那只手。那只手上有几道裂口,指节上有厚皮。他按在门上的时候,是按在一个地方,一直没有挪。
那人不看他,看着马,看着扶着车厢的那几只手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看完,他把眼睛收回来,落在自己按着门的那只手上。
“门我开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记你这一笔。”刘秀说,“车上的柴少了一根。你报的第三样,就报这根柴。”
“柴烧了就没了,报上去,上头要问是谁拿的。”那人说,“上头不问柴。”
刘秀没有答。他把手伸过去,要去接那截文书边角。年长的门吏把袖子往里一收,手压在门上没有动。
“兵出无名,事故不成。”刘秀说,“车、马、人,我一样报不出。”
“那就别报。”站在后头的年轻门吏道,“回头他们问起来,就说横木断了。”
年长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他。他把眼睛在那年轻的门吏身上落了一下,才转回来。
他往前一步,站到两扇门的缝上,两只手扒住门缝,脚在门槛里侧撑着,身子往后一仰,拿肩背压住那两扇门板,脸冲着门,隔了一下才又开口。
“我拿什么报。”他说。
王霸离开车头,往门前走,周党跟上去。张次把马头往门那边带。铫期把马带到车边,翻身下来,把缰绳搭在车边上,解下戟来,靠在自己这边。冯异从车尾绕过来,和他站到一处。
刘秀走到门底下。他两只手贴在左边那扇门上,推了一把。门只动了一线,门缝里出来的风刮在他手背上。他手一撤,门又合回来。
“门口有横木。”他说。王霸上前,两只手也贴上去,臂上的力一使,手腕抖了一下。冯异在右边那扇门上贴了手。
“拿一根柴来。”刘秀说,“门开了,横木顶在门轴那边,别让它自己合回去。”
周党回头看了看车,手在柴捆上按了一下。车上捆着两捆柴,是路上烧水用的,抽一根出来,捆便松了。
“车上的柴动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抽底下那一根。”刘秀说。
周党抽了一根,把剩下的绳子重新勒紧。那根柴递到门底下的时候,年轻的门吏伸手接了,横过来,一头抵在门轴上,另一头抵着门框。他的手在那根柴上按了一下,才收回去。
“两匹马都拴在车边上了。”车边那个从人道。
周党把箱子放在地上,走到门前,站在冯异旁边。后头的人一个一个过来,贴到门上,一排,又一排,七手八脚。队里剩下的从骑站在头一排,跟到门边的百姓贴在他们后头,一层压着一层,最外头那些人的手够不到门,就搭在前头人的肩上。
“快让让。”车后一个从人朝前头喊了一声。
“一人善射,百夫决拾。”门底下有人道,“我起头,后头的跟上。”
“一。”那人喊。众人一齐把身子压上去。门板动了一线,又不动了。门轴里响了一声,响得像有人在里面磨一样东西。门底下挤出一些灰,落在人的鞋面上。
“二。”这一回门开得多了一点。门缝里进来一线光,是门外那盏灯的光。有人被挤到墙边,肩膀在墙上撞了一下,闷响了一声,他没有退。车边那匹旧伤的马被这一下带得往前一冲,右前腿往下一跪,膝盖磕在门槛石上,张次回手把缰绳拽住,它又站起来,那条腿虚着,往上抬了两回才落下去。
“后头别推。”被挤到墙边的那一个道。
“三。”门板后头响了一声,先是木头绷紧了,接着是一声短的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喊数的人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前两声高。
门扇脱开,往两边荡过去,左边那一扇撞在墙上才停。门底下的人脚底下收不住,往前涌了两步。门外那盏灯的光顺着门缝铺进来。开雾睹天。
“横木断了。”门底下有人道。
那个年轻的门吏弯下腰,从门底下把那半截横木拖出来。拖出来一半,他停住,两只手在断口上来回蹭了两下。断口上有一层新茬,是白的,边上的木纹还立着。他抬头看了年长的那个一眼。
那个年长的门吏从门底下退出来,一直退到门洞的墙根上,背贴着墙站住,两只手还抬着,抬在半空里。年轻的门吏抱着那半截横木走进去,把木头靠在门洞侧墙上,回手把横木扶正了一点,像要把它重新搭回门框上。搭了一半,他停住,木头又滑下来,磕在地上。他没有再扶。
门一开,门洞外头那一段街上的人先挤了过来。有人探头往里看,有人抱着东西就要从这道口子出去。那个年长的门吏从墙根上直起身,走到门洞当中,张开两条胳膊,把前头几个拦在门槛上。
“门里是你们家。”他说,“出城的要文书。”
那几个人退了半步,后头的还在往前挤,一层一层围上来,把门洞外头那一小块亮地也占满了。年轻的门吏走到他旁边,两个人肩并着肩,把门洞挡出一半。
“横木不搭了。”那个年长的门吏说,“搭上去也拦不住,回头上头来看见这道口子,横木要是钉着,我就得说是谁撞开的。”
年轻的门吏把手上那截木头放到门轴后头,竖起来,没有再动。
刘秀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停。他第一个跨出门去。
他出门的时候,肩膀在门边上蹭了一下,蹭了一身墙灰。
门外没有别的亮。只有对面墙根上放着一堆柴。“那边有人守灯。”一个从人道。那是城下值夜的地方。
他站在门外回头。
车从门里出来,车轮压在门槛上,车头抬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张次牵着马头,马出了门便抖了一下尾巴。周党把箱子抱在胸前走出来。冯异走在车右边。王霸走在最后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城里那条街。铫期牵着马走在车后。
“车上的一样没少。”站在车尾一个从人道。
一个,两个。刘秀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人从门里出来,一个挨着一个。他手上没有拿东西,只把指头屈着,出一个,屈一个。门洞里头还亮着,灯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高,一个矮。
“人出完了。”站在车头一个从人道,“从馆舍出来十八个。街口挤散一个,城门底下挤散两个,耿弇没赶上。”
“你点的是几个。”周党道。
“我点的,是出来的十四个。耿弇没在里头。”
他没有接。他屈着的指头到过十四,又点回来一遍。还是十四。
他把手放下,往车里扫了一眼,车板上坐着几个人。他抬头看张次。“耿弇呢。”
没有人应。
张次把马头拴在车辕上,走到车尾。那匹旧伤的马出城以后步履蹒跚,腿一直打软,站着的时候,右前腿往外撇着,蹄子悬着,落地很轻。张次蹲下去,把手贴在它那条腿的胫上,从下往上摸了一遍。“走不了。”他道,“蹄子底下有血。”
“牵上。”刘秀说,“肚带松一松,让两个人扶着它走。”
张次应了一声。
“这马是废了。”站在车尾那个从人道,“到了前头,谁给我们换马。”
“没人给。”刘秀说,“同病相怜,同忧相救。往前找去。”
那人不问了。
两扇门板一先一后合上了。先是一声闷响,接着又是一声,比前一声沉,是里头横木落回去的声音。门缝里那线光没了。
灯还亮着。灯油见了底,火苗往回收,照出门上那一片墙皮。刘秀站在墙根底下,把那十四个人挨着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,他往城墙上抬了一下头。
城墙上有一点火光,往远处去,隔一段有一点,再隔一段又有一点。他低下头,走到车边,手搭在车辕上,把刻字上头一层灰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