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· 怀璧其罪
车停下来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刘秀先听见辕马喷了一口气,然后才听见张次勒住缰绳的动静。车不晃了,轮子底下的石子还在往下滚,滚了一阵,停住。人也都跟着停住,站着的那几个扶住车帮,靠着车辕的那几个直起腰来。
“不能再走了。”张次道,“路是看得见,可前面这一程都是官道边上,天亮前后,走的人就多。”
“这一路的门,这几天都挂上了旗,昨日南门那道横木,我们是从底下过去的。”张次道,“咱们去敲,人家得替咱们担着。”
刘秀往西北那一头看了一眼。城墙在那边,在这儿看不着,只有一点火,在极远的地方亮着,隔一阵暗一下。风从那边过来,冷得很匀,一阵一阵,往人的领口里钻。
“离城多远了。”他问道。
“走了一个多更次。”张次道,“按脚程,三十来里。”
“够远。”刘秀道。他这句话落下去,后头的人已经在往车边上挪。有十来个从车上下来,脚一落地都站不太稳,扶着车板缓了一下才撒手,随后挨着车轮蹲下去。另几个凑在一处交头接耳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有一个站在路当中,朝南边引首以望,站了一会儿才蹲下去。
“前头有亭子没有。”刘秀问道。
“这一条路上有一个。”张次道,“废了的。往东南三里,从这儿岔出去。”
“废了的怎么走。”
“亭子废了,屋子还在。”张次道,“上个月打那边过一次,墙塌了一角,两面墙还立着,门在。里头没人。”
“就去那儿。”刘秀道。
他这句话说得很轻。可是那句话落下去以后,蹲着的人陆续都站了起来,一声不响地往车那边走。有两个人便去抬那个脚不好的,一人架一条胳膊,把人的手搭在自己肩上。那个人一条腿落地就缩一下,另一条腿落得实,走一步要晃半下。他们连抬带架把他弄上车,叫他在粮袋上坐着。张次把马头调过来,鞭子压在手上没有扬,按辔徐行。车轮从土里出来,先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转。
车下了官道,往东南那一头岔。张次跳下来,走在车后头,用靴底把岔口那一段土上的两道辙印来回蹭了。蹭到官道那边看不出来,他才赶上去,从车尾翻上车板。
车往东南去。路比刚才窄了,两侧都是矮树丛,叶子早掉光了,枝子支在那里,风过的时候不出声。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,车轮压上去咔嚓一响,再压一下,就没有了。剩下的人跟着车走,前后散开成一条不整齐的线。前面那一片地方看上去是黑的,再远一点,黑里有一块比别处更黑,方方正正的。“亭子。”张次道。
到了跟前,才看清墙塌的是北边那一角。塌下来的土就堆在原地,堆成个斜坡,上面覆着霜。门板是两扇,东边那一扇往里歪,卡在门框上。门口台阶上的石头磨得凹下去一块。灶屋的方向没有烟。张次跳下车,过去拍门。三下,里面没有动静。他又拍了两下。
“几个人。”门里边有人说话。
“一辆车。”张次道。
“车上几个人。”门里边又有人说话。
“十四个。”刘秀走到门前。门里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门缝开了一点,东边那扇歪着往里让了让,让出一条窄缝,缝里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不高,穿着一身短褐,前襟上补着两块补丁,补丁压着补丁。他手里握着一根门闩。他先看张次,看完张次看刘秀,从刘秀的脸看到肩,再看手,两回。他没有往车那边看。
“有病人没有。”他问道。
“有一个脚走不动了。”刘秀道。
门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天亮你们就走。”老卒道,“我这亭子废了,没人来问过。留你们一夜,往后就难说。”
“天亮之前,我们把车辙扫了。”刘秀道。
“车辙在外头。”老卒道,“我扫的是院子。”
“这半个月打这儿过去的车马,我都数得着。”他道,“你们是头一辆在门口停下的。”
“抬进来。”老卒道。他把身侧过去,让开了道,手还扶在门上。门闩被他夹在腋下,另一只手在门上按着,门就一直开那么大。
车赶进了院。刘秀跟着车进去,在门里站住。院子不大,东西各一间屋,东屋的门上有一块木板。井在东南角。墙根底下码着一堆柴,上头盖了一块破席,用石头压着。有人探头探脑,众人侧足立在院里,谁也没有往屋里走。
“屋里是我一个人。”老卒道,“灶还能烧,柴在墙根。你们要在这里到天亮,就到天亮。”
“到天亮。”刘秀道。
“我记一笔。”老卒道,“柴是几捆,我这里就几捆。”
“记吧。”刘秀道。
老卒从门边摸出一块木片,木片边上有一排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他在最末一道旁边又掐了一道,把木片塞回原处。他没有问刘秀从哪儿来,刘秀也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“你贵姓。”刘秀问道。
“贱姓什么不要紧。”老卒道,“我在这个亭上守了三年,往这儿来的人一向不问。”
他说完这句,便走到井边,把吊桶放下去。桶到底了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一截一截往上提,提一段歇一下,霜在袖口上结了薄薄的一层白。水提上来,他把桶搁在灶沿上,进西屋去抱柴。冯异跟过去,伸手要接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老卒道。他抱出来一抱,往灶膛里塞。灶膛里的灰是陈的,一拨就散,底下还有一点火种,是昨天夜里的。他吹了两口,火苗从灰里立起来,把灶门口照亮了。冯异蹲下身去,把塞得多的柴拨开两条缝,让风进去。火不大,可是灶屋里有了亮。
刘秀站在院子里。十几个人在灶屋外头蹲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有人伸手在灶口上翻了两下,把手烤热了便缩回去。周党把车上那只箱子搬了下来,搬的时候两只手托着箱底,脚底下看得仔细,找了个干的地方放下。他小心翼翼摸了摸箱角,把外头那件袍子脱下来盖在上面,又把手伸进袖子里,在箱子边上坐下了。张次把车赶到西墙根,在车轮下垫了一块石头,然后拿着绳子,蹲到车后头去,一段一段捋。
“点一遍。”刘秀道。他先点人。
“张次。”“在。”
“韩猛。”墙那边有人应了一声。那人在墙根的影子里,正把一条湿绳子往肩上绕。
一个一个点下去,其余的人有的从火边应,有的从草堆那边应。点到孙充,火边只有柴响。“孙充。”刘秀又叫了一遍。
“在这儿。”墙那边有人答。声音是从那堆塌土后头出来的。孙充坐在斜坡底下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屈着,两只手抱着那条伸着的。
“坐着。”刘秀道。
“坐着。”孙充道。他数到最后一个名字,火边应了一声,是刚才架人上车的那两个里的一个。那两个人他没有问名字。数完,是十四。火边有个人把手里的柴放下,又拿起来。
“出蓟城的时候是十八个人。”张次道。火在灶膛里响,柴上有一处冒出水汽,嘶嘶的。
“车一辆。”张次道。
“一辆。”张次道,“辕上照旧,别的都在。轮子右边那道箍有点松,还能走。明天要是换石头路,得看着点。”
刘秀走上前,一只手按在辕木上,指头在刻号上摸索。那道号刻得很浅,刀口里积了灰。他的手在那道号上停了一下,收回来。
“牲口。”“两匹。”张次道,“草料还够喂到明天晌午。”他把缰绳在辕上绕了一道,绕完在一匹马的脖子上按了按。
“粮。”“连碎的算上,三袋多。”张次道,“出城装车的时候我数过。吃到第四天早上。省着吃,能到第五天。盐还有半袋。”
“文书。”
“谢表十一件,都在。”周党道,“邮书十七卷,新到的那一卷压在底下,封泥没动。今天搬动了两回,箱子没有磕。”
“不用动它。”刘秀道。
“不动。”周党道,“我把它放回去。”他把外袍从箱子上拿起来,抖了抖,又盖回去。
“车归你。”刘秀对张次道。
“归我。”张次道。
“粮归你。”
“归我。”张次道。
“文书归周党。”刘秀道,“谁的伤谁的脚,归自己看着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别人没有应声,可是七手八脚,都动起来了。有人去墙根掀席子抽柴,有人把井边那块石头挪过来当凳子。周党从车上摸出一块布,撕成两条,蹲下去缠孙充那条腿。有人把湿鞋脱下来,搁到灶门口烘着。火边很快就挤了六七个人,各伸一只手在火上翻。
老卒抱着一抱干草从草棚里出来。那抱草压得很实,他二话不说抱着就走,下巴抵在草上,一步一挪到了墙根,往地上一摊。草摊开的时候扬起一层灰,他也没有躲,用脚在草上拨了两下,把厚的地方拨薄,把靠着墙的地方拨匀。“铺上。”他道,“东边那面墙底下背风。”
众人一拥而上,一会儿便铺了一大片。有两个人先躺下去,躺下便不动了。有人把草往孙充那边推了推,在他腿底下垫高一点。
老卒在灶上架锅。井水倒进去,锅底压着火,水面上先冒出一层细泡,泡越冒越多。他抓了一把盐粒撒进去,又抓了一把,第二把只撒了一半,剩下一半倒回袋子里,袋口扎紧。水开了,他拿一根木勺在锅里搅一圈,然后就不说话了,坐在灶门前的门槛上,看着火。韩猛坐到火边的时候,肩上还搭着那两条湿绳子。
天一点也不亮。墙皮一块一块地掉,掉下来的地方露出里头的土。刘秀往门缝外看了一眼,院门外头的路是一条白线,白线上什么也没有。“后面有人。”
韩猛这句话说得很低。他先把肩上的绳子拿下来,放在脚边,才接着说。“从后半夜起。”
火边的人都抬了一下头,又都低下去。有人继续在火上翻手,有人把自己那只脚往回缩了缩。周党把箱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。王霸把靴底上的泥在车辕上刮了两下。张次从车后头站起来,便往院门口那边走了两步,站在门里往外看了一阵,回来还是蹲回原来的地方,捋他的绳子。
“几点。”刘秀问道。
“七八点。”韩猛道,“不是一回,是一个时辰一回。头一回在西北,跟城那一头对着亮。第二回偏南些,第三回更近。三回的火都在同一条线上,往这边来。”
他伸出手,在灶灰里划了一道有折的线。折线上点了几个点,靠东头的那一个点,离他自己蹲的地方不到一指。“一个时辰一回。”他又说,“我跟了半宿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。那半句还在他嘴边,他没有说下去。火边上的人各拨各的火。灶膛里一根柴裂了,响了一下。刘秀看着那条灰上的折线,伸手把折线尽头那一小截灰拨开了,那条线就短了一点。
“你跟了半宿,怎么不说。”火边有人问。
韩猛看了一圈火边的人,没有人看他。他便低下头,把拨火棍从火里抽出来,拿棍头在灶门口掏那堆压住的灰。他没有再说。
过了一阵,外头道上响起来。先是一下,闷的,像硬东西磕在冻土上,隔了一会儿,又一下。
火边的人倾耳注目,谁也没有动。冯异手里那根柴捏着,没有往灶里送。张次伸手按在那匹马的鼻子上,按了一会儿。
蹄声到了院墙外头,慢了下来。墙头上过去一点火光,一晃一晃,从西边晃到东边。外头有人说话,隔着墙,听不出字。灶门口那一片光落在人脸上,谁也没有挪。刘秀往车那一头看了一眼。车辕上那根节立在西墙根的黑里,看不清。
有人把手按在门闩上。老卒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蹄声又起来,往东边去了,一声比一声轻,才断。
火里的柴塌下去一块,火星溅出来,落在灰上,没有人去拨。墙外头那一段路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马在墙根底下嚼草料的声音。
有人在草上摸了一把,摸到旁边那人的胳膊,两只手就停在那儿。刘秀没有起身。等到外头听不出什么了,他把火边的人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后一个,数目跟上半夜那次点的一样。
“天亮之前走。”
“随你们。”老卒道,“走的时候,灶门掩上,牲口牵到墙根底下。”
张次走到院门底下,把两扇门板带上,留出一道手掌宽的缝,站在缝后头往外看了一阵。回来他把两匹马牵到车后头拴了。
后半夜风小了些。张次起身,把车底的绳子又收紧一道,收完站在车边扳了扳车辕。周党把箱子重新往墙根推了推,贴着墙放,然后把外袍往肩上一搭,靠在箱子上闭了眼。冯异往灶里添了两根柴,添完把剩下的柴往一起归拢,靠着墙码成一摞。有几个人已经睡着了,睡着的人横七竖八,脚都伸得直。孙充那条腿上还缠着布,没有动。冯异便没有再往灶里添。刘秀站起来。
他轻手轻脚走到车边。车头朝西,车辕抬着,那头立着那根节,竹竿八尺来长,上头缠着三重旄尾。旄上落了一层灰,是这一路走下来的,靠下的地方沾过灶灰,颜色比上头深。左边那三重里,有两根旄毛断了,断口翘着,风一过便动一下。他在车辕前站了一会儿。
绳子是绕着辕头缠了三道的,打的是一个活结。他伸手去解,第一下没有解开,指头卡在结里,他把结往两边推了推,又推了一下,绳松了。他把绳从辕上绕下来,一圈,一圈,最后一圈从辕头抽出来。绳头搭在车辕上,晃了晃,垂下来。节立不住的时候,他伸手接住了它。
他把竹竿往肩后送,让竿身搭上左肩,带旄的那一头顺脊背垂下去,垂到脚后跟。前头那一截贴着怀里往下滑,滑到腰上,抵住衣带,不动了。他的两只手都腾出来,把袍子的两襟从两边往里拢,拢到竿身上,掩住竿尾那一截。他一只手从外头按下去,把那一处按平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褶子才顺下去。
他站在车边,看了一眼车辕。绳头还在那里垂着。他伸手把绳头捞起来,在辕上绕了三圈,把活结重新系上,系完拉了一下,结扣贴着木头,不动了。他往门槛那一头看了一眼。老卒坐在门槛上,脸朝着灶膛那一头。
他回到灶边坐下。火不旺了,灶门口的光暗下去,只有膛心里那一层红。老卒还在门槛上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。他没有看刘秀。“哪条道夜里不陷车。”刘秀问道。
“往南那一条老官道。”老卒道,“出这个院子往东,走二里,见一棵大槐树往南拐。三里外那道桥是石板的,桥底下水浅,车能过。”
老卒抬起手,往东边指了一下。“哪个方向别去。”
“过了那道桥再往东,是水地。”他道,“看着是平地,底下是烂泥,白天陷车,夜里陷人。”
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他道,“亭子废了也是亭子。有人来敲,我就得开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,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根棍子,在地上划了一下,划到一半就停了,把棍子靠在门边。棍子倒下来一点,他用脚把它推正。“水开了。”他道。
锅里在响。他起身,一只手在灶壁上按了按,按完才揭开锅盖,白汽一下子漫上来,把他整张脸都盖住了。他拿木勺舀了一勺,拿碗接着,把碗放在灶沿上,又把剩下的水倒进一个陶罐,罐子口上盖了一块布。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天。“你们喝。”他道,“水是井里的,柴我记过了。数米而炊,称薪而爨,过日子就是这样。”
碗在灶沿上放着,没有人先动。周党把碗端起来,走到斜坡底下,递到孙充手里。孙充两只手抱着碗,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,才喝了两口,把碗还回去。碗又传了一遍,一人一口,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,还剩小半碗,放回灶沿上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把那根棍子拿起来,往西屋走。“老丈。”刘秀道。
老卒停住。“你说记一笔。”
“柴。”老卒道,“就这一笔。”
“名字要不要留。”
“不用留。”老卒道,“留了名字,往后有人来问,我就得说认得你。不认得,就都省了。”
他走到墙根底下,把那张破席重新盖回柴堆上,弯下腰把压席子的石头挪正,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,才推开西屋的门,进去了。门没有闩,可是合上了。院子里剩下的人都在收拾东西,车那边的绳子在响,箱子盖在响,火已经压了灰。天光从门缝里进来,把院子照出一条窄窄的、发白的地面,地面上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,看不出谁是谁的。
刘秀走到院门底下,从那道缝里往外看。外头的白霜上还是光的,昨夜那一段路上没有新印子。
天光再亮一点的时候,跟车走的那个后生从墙那边绕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柴,头上还有火。“咱们是哪一路的。”他问道。
“过路的。”刘秀道。
“往南去?”
“往南去。”后生把那根柴插进灶膛,蹲下去吹了两口。火又起来了。
刘秀回到灶边的干草上坐下。他从柴堆里抽了一根细的,掰成两截,把长的那一截拿在手里。灰地就在灶门口,平得很,夜里被火光照过,上头有一道一道的浅印,是韩猛划的那条折线,被他拨掉了一小截。“城门下挤散的那几个。”他道。
周党已经在箱子那边坐直了。张次把手里的绳子放下。“一个叫杜平。”刘秀道,“城门里往西边那条巷子去的。有人看见没有。”
“挤散了。”铫期道,“我在门洞里看见他让人往西边推。后来便没有再见着人。”
“一个叫田况。”刘秀道,“他从车上下来去牵马,马在门口,人没跟上来。”
“马我牵着。”张次道,“人没有见着。车出南门的时候,我在门口喊了一声。”刘秀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接下去。进蓟城的时候是十八个人,出城点过两遍,十四。街口挤散一个,城门底下挤散两个,出了南门就不见了。剩下那一个,刘秀在门洞里问过一回,没有人答上来。
有人拨火的手放慢了,有人把膝盖抱起来。“还有一个。”刘秀道。拨火的那只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下才把柴送进灶里。张次把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,没有绕第二圈。周党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他把这一句说了一半。火边的人面面相觑。灶膛里的柴响了一下。有人在外头走动,脚步声从东边院墙过去。冯异抬起头,看了刘秀一眼,又低下去拨火。
刘秀握着那半截柴,在灰地上按了一下。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,和夜里那些浅印并在一起。他把柴在手里翻来覆去,才把柴尖往前推,把那个坑推平,又推平了旁边一处,几道浅印连成一片,看不出原来划的是什么。他把那半截柴丢进灶膛,火从柴底下爬上来,把柴的一头烧红。
外头还早。路上的白霜结着,从路边一直到路心。西屋的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动静。张次起身去套马,套完蹲在右边那个轮子边上,把松了的那道箍往里磕了两下。周党把箱子往肩上扛,冯异把灶上的火压了,众人各自收拾自己那一份。有人把鞋底上的霜在门槛上磕掉,有人把湿鞋从灶门口拎回来,垫过腿的那捆草也抖开搭到车板上,剩下的把摊在地上的干草往墙根底下归。
张次把垫在车轮底下那块石头抽出来,搁回井边,当凳子那一块也让人挪了回去。陶罐里的水还剩半罐,冯异把罐口那块布重新盖严,抱在怀里。孙充被人架起来,一条腿落地的时候,脸上没有动,他伸手搭住架他的人的肩,往院门走。车从院子里出去,压过门槛的时候,门槛上那块凹下去的石头响了一声。
刘秀最后出院子。他伸手把两扇门板带过来,带了一下没有带上,又推了一把,门板合上了。他把脚从门槛上挪开,往车那边走,没有回头看。